午後，大隊部會議室裡瀰漫著旱菸與舊紙張混合的味道，大隊支書、治保主任、婦女主任己經就坐，先就著這事對今後的作風管理探討可行舉措。
大隊長帶著王巧珍落座，面容緊繃。身側的王巧珍沒有一點少女羞澀，全然是一種胸有成竹、志在必得的自信感，從林景河進門開始，眼睛就沒離開過他。
林景河獨自坐在父女側面的長凳上，腰背儘量挺首，時不時輕咳一聲，端的是個弱小無助的模樣。
全員落座就緒，大隊支書率先開口定調：“今天召集大家來，只為了平息村裡的流言亂象，公社再三要求嚴抓民風作風，不許私人糾葛敗壞集體風氣。咱們公事公辦，當面捋清矛盾、當場定案，此事了結之後，全隊上下嚴禁再私下嚼舌根、傳閒話。”
說罷，他朝婦女主任抬手，示意她先行問詢女方意願。
婦女主任放緩語調，看向王巧珍：“巧珍。你有什麼想法，當著我們大家的面如實說來，大隊秉公為你做主。”
王巧珍沒有移開目光，斬釘截鐵：“我只有一個想法，林景河必須娶我。這輩子我非他不嫁，他也只能是我一個人的男人，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首白霸道的宣告落下，林景河沒有一點反應，頭都不抬，幹部們面面相覷。
治保主任前傾身子，神情嚴肅依規問話：“林知青，如今村裡流言紛紛，不少人揣測你作風不正。當著所有幹部的面，說說你的態度，打算怎麼解決這件事？”
滿屋目光齊齊聚焦在林景河身上。他始終垂著眼簾，長久沉默，既不應允成婚，也不辯解推脫。
這份漠然，刺痛了志在必得的王巧珍。她最恨他這副置身事外、始終疏離的模樣，彷彿天大的風波都困不住他。
她猛地起身，疾步走到他面前，仰著下巴：“林景河，事到如今，你還想裝聾作啞！我告訴你，你非娶不可！……”
治保主任趕忙插在兩人之間，隔絕衝突，婦女主任連聲安撫，拉著手攔著腰把人扯遠了一些。
幾位幹部的注意力盡數落在情緒激動的王巧珍身上，忙著勸解阻攔、維持秩序。
趁著無人留意他的空檔，林景河略微側身，湊近大隊長身側，用僅有兩人能聽清的極低音量，耳語，“今早您和我承諾所有口頭保障，可還做數？”
“話說出口，當然作數。”
“這門婚事，我可以應下。”大隊長心頭微松，剛要應聲，就聽他話鋒一轉，亮出爪牙：“但，私下口說無憑，作不得數。您只要當眾承諾，日後不會藉機針對我、刻意刁難我，在立下白紙黑字的婚約字據，由三位幹部簽字存檔見證。”
“當然，對外婚約文書只寫雙方自願聯姻，絕不牽扯任何私下關照、崗位便利。”
“只要您做到這些，我即可應允成婚。”
大隊長瞳孔微微震顫，壓抑的怒火在眼底燃燒。清晨那些私下許諾本就是檯面下的交易，林景河這是怕自己事後反悔、秋後算賬啊，執意在明面上立個字據，就想拿捏自己。
他低聲警告：“林景河！你別得寸進尺！我私下善待你，是念你不容易！你現在逼我當眾立字據，我這大隊長的威信還要不要？！你非要把事情做這麼死，仔細想清楚後果！”
林景河鎮定自如，仍是低聲勸誡：“大隊長，我拎得清利害。既然我選擇上了您這條船，何不如把事情做好一些呢？這樣做既保全了您的體面，也保障了我的權益，兩全其美，皆大歡喜不好嗎？首先，眼下流言西起，猜測五花八門，若我死咬著不成婚，加上您閨女的做派，那麼大眾的想法可就偏向於您依仗職權逼婚，這對您的幹部威信損耗極大啊。”
他看向還在吵鬧的眾人，嘴角扯了扯：“其次，早上的私談無人見證，大眾裡總有些熱血正義之人吧。婚事是落地了，萬一有人檢舉呢？可沒人替您佐證。”
“最後，如果今天你當眾公開承諾、幹部集體簽字備案，那這件事性質就變了。是大隊依規調解，雙方自願締約。既能洗清我的汙名，堵住閒言，更能保住您秉公辦事，大公無私的名聲。”
“您是大隊長，要的是長遠威信和官聲。私下了結是隱患，當眾立據是定心丸。孰輕孰重，您比我更懂。”
王德發被噎得無話可說，他明白，林景河說的全是實話。這年頭幹部最怕作風問題、最怕群眾舉報、最怕落下以權謀私的口舌。
若是依他所說，公開解決反而滴水不漏、無可指摘。縱然滿心憋屈，也只能被迫同意。
待場面平息，眾人重回正軌。
林景河率先開口：“這門親事，我願意。”說完給大隊長遞了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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