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閩地冬日沒有半點鮮活的色彩 ，入目皆是灰土、藏青、暗沉的舊色，整片天地籠在寡淡灰濛濛的色調裡，沉悶蕭瑟。
此時客流漸漸散去，街上行人個個裹緊厚實的冬襖，垂肩低頭，步履匆匆，都不願在陰冷的街邊多停留片刻。
林景河佇立在牆根之下，指尖被凍得泛青，靜靜等候來人。
蔣依白推門出來，抬眼就看到這麼一幕，微微一怔。她下意識以為，林景河是辦妥了手續，特意抽空閒來尋她，當即漾開柔和笑意，快步走上前：“怎麼不進店裡等？外頭這麼冷，站許久了吧？凍壞沒有，我回後廚給你舀一碗熱水暖暖手。”轉身就要往店裡走。
林景河趕忙向前一步，伸手攔著她，薄唇緊緊抿出一道緊繃弧度，胸腔裡翻湧著難言酸澀，“不用去了，我不冷。”他從喉嚨裡擠出聲來，頓了兩頓才再次艱難開口，“蔣同志，我……我有件事，想和你說”他異常凝重的神情尤為明顯，蔣依白溫和的笑意慢慢褪去。
她察覺事態不對，思索片刻，抬手指向街對面支著布棚的簡易茶攤，“行，外頭風大，咱們去那邊坐下來慢慢說。”
二人走到茶攤木桌旁落座，攤主提著笨重茶壺上前添水，蔣依白搶先一步摸出兜裡幾張毛票，不等林景河動作，乾脆利落把茶水錢付了，不給對方爭搶的機會。
瓷碗騰起淡淡白霧，蔣依白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對面始終垂著頭，不敢與她對視的男人，正色道：“有什麼話你就首說，不用藏著掖著。”
林景河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吐不出咽不下，他深吸一口冰涼空氣，雙手緊扶木桌，站起身來，鄭重朝蔣依白深深鞠了一躬。“蔣同志，是我對不住你，我們之前說好的婚事，只能作罷了。”
蔣依白側身避開了這一禮，沉默了一下，還是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把他按回椅子上坐好，不解道：“你先坐下，我也知道，你不是會臨時變卦、無故反悔的人，到底發生了什麼？”
輾轉無眠一夜，他其實己經編好了一套體面的說辭，打算利落退婚，也不暴露自己狼狽的處境。對上她全然信任，滿是關切的眼神，原本準備脫口的理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林景河靜默片刻，終究還是不再隱瞞，索性放下所有偽裝與自持，咬牙將近日發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和盤托出，連其中交易與身不由己的窘迫也分毫未瞞。說完原委，他閉緊雙眼，坦然等候她所有的質問、責備與厭惡。
蔣依白細細梳理完前因後果，心底只剩一陣複雜難言的唏噓。只覺林景河這人實在倒黴，一樁樁無妄風波憑空壓身，被時代裹挾著身不由己，處處受制。
“你眼下處境這般棘手，有什麼我能幫你的嗎？”
林景河遲遲等不到斥責，猛然抬眼，眸子裡盛滿難以置信，嗓音沙啞：“你……你不怪我？”
“怪不著你。”蔣依白搖頭，“只能說是你我緣分淺薄，沒能走到一起。更何況你如今步履維艱，處處為難，雖然我確實有些生氣，但也說不出責怪你的話。”
林景河滿心愧疚無處安放，只低聲道：“抱歉，我耽誤了你這麼久，白白耗費不少時間和心力。”
“無妨。”蔣依白擺了擺手，沒有揪著此事不放的狹隘模樣，順勢起身準備離去。
腳尖剛挪開半步，本著善意，忍不住回頭多看了一眼，再次溫聲確認：“真不需要我幫襯一把？”
林景河心中百感交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堅定剋制：“不用了，謝謝你。剩下的我能應付。”
蔣依白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順著小路緩步離開。這樁親事真是坎坷波折，本是看重這張嬸經驗豐富、門路廣，才特意託她做媒，沒想到竟然如此不靠譜，連著兩個都沒打聽透徹。蔣依白越想越憋屈，當初還付了一筆不低的酬勞，花了錢卻落得一場空。明個兒還是得找上門去，好好掰扯清楚不可。
蔣依白沒想到她還沒來得及上張媒人家，去和她論道論道，她像是知道自己的打算一般，今天就自個送上門來了。
當時蔣依白剛結束午市最忙碌的時段，正靠著灶臺和季師傅玩笑著，前廳招待的小姑娘掀起簾子喊她：“蔣師傅，門外有人找！”出門看見張媒人滿臉褶子亂顫的諂笑模樣，她心裡便有了數，大概是昨天林景河轉頭就找上了張媒人說清原委，作廢親事了。
張嬸臉上扯著笑容，心裡不知道有多少惱火，一想到昨天林景河上門來的場景，她就忍不住想把他臭罵一頓。
林景河在和蔣依白分開之後，第一時間就找到了她，一五一十說清了原委，也為他當初覺得王巧珍一事早晚能了結，壓根沒放心上，因此也隻字未提的事誠懇道歉。
雖說他結清了尾款，但張媒人當時聽完，當場就是眼前一黑，氣的冒火，那煙都能從頭頂上飄出去。
張媒人還想罵自己，真是被人吹噓一下都飄飄然了，當初那都特意下鄉打聽林景河，也沒能仔細判斷實情。那些村民都不敢首白告知其中隱情，回話都含糊其辭、語焉不詳，只揀好聽的說，只道林知青優秀得很，大姑娘都追著跑。
她也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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