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太陽才露出頭角,晨霧還籠罩著遠山,露水打溼了青灰牆上的三角風,涼意沁人。
謝長風早早便換了一身深灰中山裝,袖口仔細熨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這是蔣依白前段時間找人給他做的新衣裳,老話說人靠衣裳馬靠鞍,謝長風這優良的配置就算是套汗衫都好看,更何況是正裝呢,顯得小夥子格外精神,一舉一動都是大家風範。
他踩著微涼的晨風,準時等候在蔣依白家門口。懷裡揣著證件,紙頁被體溫捂得發暖,隔著衣裳碰了碰,確認邊角沒折,才收回手,盯著腳邊沾了露水的石階,神色比以往還要鄭重許多。
院裡傳來門閂滑動的輕響,蔣依白推門走出來,她今天同樣穿了一身灰色列寧裝,流暢優雅,幹練莊重,烏黑的長髮只簡單束在腦後,耳側幾縷碎髮也乖乖掖在耳後,露出姣好面容。
兩人相視一笑,“走吧”。
張媒人早己在家中等候,擦的發亮的木桌上,鋪著三張紅紙婚契,筆墨、印泥依次擺放整齊,連擦手的細布都備在了邊角。
見兩人進門,張媒人吉利話開口就來:“誒呦,新人雙雙踏進門,滿堂喜氣繞周身!今朝結下百年好,來年日子步步穩!快進來,快進來!”張媒人伸手虛引了引,“時間剛好,是個頂頂吉利的好時候,這契文是按著你們先前提的要求擬的,條條都寫的明明白白,半點沒差。你兩再仔細瞅瞅,有沒有不合心意的地方,現在改還來得及。”
謝長風俯首,目光順著字跡行行掃過,總的內容都與早前兩人商量好的分毫不差。
他側過頭看向蔣依白,她抬眸衝他點頭:“都對,沒差錯。”
確認無誤,謝長風才拿起毛筆。他指節分明,捏著筆桿,手腕放鬆,落筆墨色濃勻,“謝長風”三個字骨力遒勁而氣概凜然,力透紙背。寫完他還端詳了半秒,確認沒有潦草,才放下筆,在名字上重重落下指印。側身讓開位置,順手把硯臺往蔣依白那邊推了推,免得她夠著費勁。
蔣依白先掃過他的簽名,欣賞了一會,才提筆落字,她常年揉麵壓皮練出的腕力穩如磐石,捏著細狼毫也不見生分。
起筆藏鋒敦實,行筆簡約流暢,收筆還留著一絲波磔的餘韻。字型帶著疏朗開闊的氣度,和她的利落勁隱隱相合。
按指印的時候,她指尖涼,印泥沾得淺,剛要收回手,腕邊忽然伸來一隻手。謝長風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很快又縮回去,只低聲道:“再按一下,深些才作數。”蔣依白依言又用力按一下。
等她收回手,謝長風己經默默把旁邊的乾淨粗布遞了過來。張媒人看著,嘴角的笑壓都壓不住。
待契約墨跡晾乾,她小心拎起其中一份,仔仔細細疊好,收進樟木匣子裡鎖好。又將桌上兩份分別交給他們,“契文一落,你們兩可就是正正經經的夫妻了。”催促他們快去民政辦理正式的結婚證。
“知道了張嬸,您費心了。”謝長風鄭重點頭。蔣依白也溫聲應答:“勞煩張嬸跑前跑後了,等事情辦妥了,我們再登門道謝。”
拐過十字街口時,晨霧己被朝陽撕得七零八落。謝長風側身擋在風口,給蔣依白擋了擋潮氣。
蔣依白咬著半塊剛買的碗糕,米香混著微甜在嘴裡化開。她見他領口沾了點細碎的霧珠,抬手想撫,伸到半空又頓住,只低聲說:“前面就到了,街道革委會的院子就在那。”
剛靠近,一陣算珠子噼裡啪啦的脆響先從院牆裡飄了出來,混著廣播裡唸的社論聲。
掀開門簾的瞬間,暖融融的煤油氣裹著煙火撲了滿面。辦事的李幹事正埋頭核對臺賬,老花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推,聽見動靜只頭也不抬問道:“辦什麼事啊。”
“同志,我們要辦理結婚登記。”
“哦結婚啊,介紹信、戶籍頁都帶來了?”
“都齊了,麻煩同志。”
謝長風上前半步,把一沓疊得整整齊齊的材料遞過去。
李幹事將草紙卡在臺賬裡,接過材料逐頁翻看核對,她抬手推了推老花鏡,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雙方都是自願結婚?沒有父母包辦、買賣婚姻那一套?”
“自願”
“自願的”
兩道聲音一沉一清,幾乎同時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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