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門外，蔣依白向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攤在他面前。
“？”
謝長風眼神迷茫，看了看她，又抬頭環顧一圈，默默將手遞到她掌心裡。
“噗！你幹嘛？！”蔣依白笑著拍開他的大手，“結婚證給我放在包裡啊，難道你要捧著一路嗎？”
“……我還沒摸熱乎吶，等等，我再看看。”謝長風澀然，捧著結婚證不放，一字一句閱覽過去，“嗯？依白，你今年二十三歲？”
蔣依白正把自己那本往布包裡塞，聽見這話挑眉，唇角勾起促狹的笑意：“是啊，怎麼了？證明材料上白紙黑字寫著，你沒看啊？”
她故意頓了頓，往前湊了半步“怎麼，現在才發現我比你大一歲，後悔了？”不等他否認，她又慢悠悠補了句，壞的明明白白：“晚咯！紅章都蓋了，你現在可就是我蔣家的人了——小、弟、弟！”
“不是！”謝長風耳根“唰”地一下就熱了，急著開口辯解，語速都比平時快了半截，“我沒有後悔！”
他話說的急，喉結滾了滾，又慌忙壓低聲音，耳尖的緋紅卻一路漫到了下頜，“我就是……方才沒留意年齡，剛瞧見而己。真沒別的意思。”
看他侷促慌張的模樣真的很有趣，蔣依白心裡憋著笑，面上卻一本正經繼續逗他：“沒別的意思也不行。長幼有序，大一歲也是大，按規矩你得叫我一聲姐。來，叫一個聽聽？”
謝長風被她說的臉頰都發燙，別過臉不肯看她，攥著結婚證的手緊了緊，猛地抬步往前走，腳步快得近乎落荒而逃，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話：“快走，再耽擱下去，照相館該排隊了。”他脊背繃得筆首，走得飛快，平白添了幾分狼狽的可愛。
蔣依白在後面看著，終於忍不住彎起眼笑出聲，快步跟了上去。
從革委會出來拐過兩道青石板巷，又繞過幾座老房屋，老街口的照相館便映入眼簾。墨綠漆木門褪了半層色，玻璃櫥窗裡嵌著幾張泛著黃調的標準照樣片，推門而入時，門楣上的銅鈴叮鈴輕響，一股淡淡的顯影液氣息混著樟木味充斥鼻間。
牆面素淨髮白，牆角兩盆天冬草垂著柔細的綠藤，襯得屋子更顯敞亮。正中架著一臺帶黑皮腔的老式木質座機，銅鏡頭擦的鋥亮，旁邊木架上搭著塊棗紅色遮光布，邊角磨得發毛，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蔣依白隨身藍布包擱在櫃檯邊，證件證明都妥帖收在夾層裡，手裡空落落的，反倒比拿著東西時更顯鄭重。
管照相的林師傅正低頭插著玻璃底片夾，聽見動靜抬頭，瞧著兩人並肩站著的模樣，當即眉眼一彎，笑著迎上來：“新婚留影是吧？來得正好，今早剛換的紅背景，拍出來精神。快往這兒站。”
他引著兩人立在背景布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伸手虛虛往中間劃了道線：“小夥子往姑娘那邊挪挪，肩膀挨近點，站得這麼開，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來拍單人照的。”
謝長風腳步頓了頓，依眼往旁挪了小半步，手臂堪堪擦過她的衣袖，垂在身側的指尖不自覺蜷了蜷，站姿比出工站隊還要周正幾分。
林師傅又指揮蔣依白：“姑娘頭稍微往左偏一點，肩膀放鬆，別僵著。眼神往鏡頭這兒落，自然點就好。”說著又衝謝長風抬抬下巴，“小夥子手別攥著，自然垂著，對，就這樣。”待站姿調妥帖，林師傅彎腰鑽進遮光布後頭，悶聲調整了片刻焦距，又探出頭來，笑得爽朗：“行！就保持這樣。你們兩是真登對，站一塊養眼得很，是我這大半個月照過最般配的一對。”
“別動——穩住了啊！”快門線“咔噠”一聲脆響，紅幕布前並肩的身影，就此定格在底片上。林師傅掀著布走出來，一邊往暗房走一邊揚聲交代：“底片我馬上衝，上光烘乾得小半小時。你們別在這乾等，斜對面就是供銷社，趁著這功夫去轉轉，掐著點回來取就行，耽誤不了事。”兩人謝過師傅，轉身出了照相館。
斜對面的供銷社正是熱鬧的時候，青磚砌的三層樓，貨架按品類碼得滿滿當當，搪瓷的冷光、布匹的柔色混著售貨員的唱票聲，推門便是人聲鼎沸。
蔣依白從兜裡摸出舅婆給的清單，展開掃了兩眼，先領著謝長風往日用百貨區走。貨架最上方擺著一排嶄新的搪瓷臉盆，白底亮釉，一款描著纏枝牡丹，一款印著硃紅雙喜。
“這兩你挑一個。”她指了指兩款臉盆，回頭望他，“牡丹的日常用著不扎眼，雙喜的應景。”謝長風湊近瞧了兩眼，目光在雙喜款上停留，語氣乾脆：“雙喜的，喜慶。”蔣依白招手叫售貨員拿了兩隻全新的，又轉到暖水瓶，挑了一對同色系的鐵皮暖壺，掂了掂分量，確認壺膽厚實，才遞到謝長風手裡。
接著是細瓷白碗。竹編筷籠、檀香皂、蛤蜊油……清單上的小件逐一勾去，謝長風跟在她身側，她遞一樣他接一樣，懷裡臂上很快堆了半抱，卻碼得整整齊齊，半點不晃。
走到布料櫃檯前，整卷的厚卡其、燈芯絨、粗斜紋棉布沿牆擺放，藏青、深灰、鐵灰、棗紅各色皆有。蔣依白拂過藏青卡其與深灰燈芯絨兩款面料，“給你做兩身冬罩衫，藏青耐髒擋風，出門辦事幹活都能穿；深灰周正顯精神，去單位、街道辦事體面。要哪種？”“
你定就好。”謝長風看她只給他選顏色，目光掃過旁邊兩卷棗紅與墨藍色的厚燈芯絨，抬手虛虛點了點，“你也扯兩身，我看這兩個顏色襯你。你平時上班、出門玩，也該添新衣。”
蔣依白睨他一眼，“我前陣子剛找裁縫做了兩件，還壓在箱底沒上過身，做再多也穿不過來，平白浪費布料。”她把布卷往他跟前比了比，“你不一樣，剛落戶口要跑東跑西，穿精神點，人也高看你一眼。”謝長風還要爭辯，蔣依白己經揚聲：“同志，藏青色卡其和深灰色燈芯絨，各扯五尺。”說完回頭衝他抬了抬下巴，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就這麼定了，別爭了。”謝長風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終究沒再反駁，一番好意不能辜負。
算好布票開了單據，謝長風就要去摸懷裡的錢票，剛有動作，手腕就被蔣依白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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