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半，蔣依白便準時睜開了眼，冬日天亮得遲，西大屋裡蓄著融融暖意，烘得人渾身鬆軟，倦意纏上來，險些讓她翻個身再蜷回去補覺。
謝長風昨晚送她回來之後，精力旺盛得不得了，半點不肯停歇。
先生火做好晚飯，碗筷洗刷得乾乾淨淨，又獨自將東大屋堆著的笨重舊傢俱，一件件挪進了閣樓歸置妥當，她想搭把手都被他攔開了來。
他眼尖的很，繞著整個頂座轉了一圈，察覺到幾處窗縫漏著寒風，拎起工具就是縫縫補補，裡裡外外檢查周全，勤快像只小蜜蜂。
擁有這樣勤奮的“賢內助”，真是太幸福了！
蔣依白從暖水瓶裡倒出溫熱的洗臉水時想，她平時老是忘記提前裝好水，早上就會收穫粗心的報應—被冷水凍得一激靈。
謝長風昨晚臨走前甚至把她洗漱的熱水燒好，暖被窩的搪瓷湯婆子都提前灌好了，大小瑣事替她安排的明明白白，真是人美心善大好人吶！
按理來說，扯了證就是正經夫妻了，謝長風昨晚住下也是合乎情理的事。可她昨天問起來的時候，謝長風幾乎想都沒想就回答說等辦完酒席、行過禮之後再搬進來。
她自己嘴上只是說隨他的想法，心裡卻隱隱鬆了口氣，其實她還有些不真切的恍惚，不過一紙文書，往日獨來獨往、偌大宅院只回蕩自己腳步聲的日子，忽然就要多出另一個人的身影，往後屋簷之下會時時響第二道說話聲，有些莫名的緊張，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扮演好頂樑柱的角色。
夜裡翻來覆去滋生的萬千思緒，到天光放亮時反倒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則是遇上這般貼心周全伴侶的慶幸，就像蹲在小河邊垂釣，永遠猜不到下一尾上鉤的是肥碩大魚，還是斑斕彩鯉，新鮮又奇妙。
收拾妥當、休息片刻，國營飯店大師傅們也陸續來上工了。蔣依白特地提早守在門口等候，遠遠看見舅公陳培林走來，臉上立刻掛上了笑容迎上去。
“大清早站在門口候著等誰吶？不會是我吧？”陳培林看著眼前笑得跟朵喇叭花似的小孩，故作嫌棄地挑了挑眉。
“嘿嘿，還是舅公神機妙算，我等的可不就是您嘛！”蔣依白湊上去討嫌。“說吧，一早堵我，你整什麼么蛾子了？”
“哪能啊，我和謝長風訂好了這月初九擱家擺酒，特意來跟您說一聲。”
“初九吶，成，回頭我叫你舅婆抓緊準備準備，提前去給你佈置好咯，打算置辦幾桌酒席？”
“我們兩家人少，辦五桌備一桌足夠了。”
“行，那我琢磨琢磨菜式，明天給你列一張採買單子，你提早照著買食材就行。”
“好嘞，有勞舅公，您愛吃的喜糖口味我都給您包好了。”蔣依白從兜裡掏出一包貼著紅色喜字的奶糖遞給陳培林。方才開工之前，她就拆了喜糖分發給後廚相熟的同事，人手都抓了兩把，還被季姨她們好一頓追問，個個都打趣她，說吃酒席那天一定要好好瞧瞧她物件，可是比當下戲文裡最火的男演員還要周正好看。
謝長風這天忙完手上的活計下了工，想著蔣依白總不愛喝水的毛病—每次問起，她都嫌棄白水寡淡無味，咽不下幾口。
腳步沒往家拐，徑首進了供銷社，首奔茶葉櫃檯。玻璃櫃臺上一字排開五六個自口白瓷罐，罐身貼著寫著茶名的紅紙標籤。他屈指輕敲檯面：“同志，稱二兩茉莉花茶。”售貨員拎起銅製戥子稱準分量，倒在裁好的毛邊紙上，指尖翻飛折成方方正正的紙包，封蓋處按了個小小的硃砂印。
紙包遞過來時帶著窸窣聲響，謝長風剛伸手接住，轉身的功夫，胳膊肘差點懟上兩顆湊得極近的腦袋。
西隻眼睛首勾勾地盯著他手裡的茶包，林宗正臉色還帶著蒼白，鼻尖泛著淡紅，眼裡卻亮得很。謝長風忙往回收手，定晴一看才收了勁。
“不在隊裡上工，跑縣城來做什麼？”
“喲，茉莉花茶。”林宗正胳膊一抬就搭住他的肩，湊近茶包研究，一臉稀奇“你原來可是一點都喝不慣這味，今天怎麼轉性了？”
“嘖嘖，現在怕是給別人買的吧……”周凱峰抱臂站在一旁，搖頭咂嘴。
謝長風沒接調侃，手肘稍一使勁，順手撈了一把站不穩的林宗正：“問你們呢？”
“還不是這小子不爭氣！”周凱峰一臉嫌棄，偏頭瞥了眼林宗正，“下雨了要生病，出太陽了還要生病，前兩天下地受了涼，燒了整整一天，隊裡批了假讓進城看看。這小子喝藥怕苦，死拽著我來供銷社，說不墊點甜的，苦藥湯子咽不下去。”
“我那不是喝了就反胃嘛！也是沒辦法。”林宗正梗著脖子反駁，話頭一轉又湊上來好奇，“哎，隊裡傳的沸沸揚揚，說你要結婚了，真的假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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