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著鍋鏟，有些歡喜。飯菜很快就上了桌，謝長風把昨個的菜熱了一些，又炒了新鮮時蔬，還有個蘿蔔湯，簡單又鮮香。兩人坐在八仙桌旁，邊吃邊聊昨天的趣事。
說著說著，蔣依白突然想起昨晚季姨的話，隨口問到：“對了，你之前是不是常給國營飯店送菜？”
“嗯。”謝長風點頭，夾了一塊肉放進她碗裡，“從我進運輸隊開始，飯店的食材都是我送的，基本隔兩天送一次。”
“難怪。”蔣依白笑了，“昨天季姨還跟我說，每次你去後門送貨，飯店裡好多小姑娘都躲在後門偷看你，好多人都認得你。我天天在裡頭上班，愣是沒把人對上號，也是離譜。”
謝長風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她，臉上都寫著失落：“原來在黑市的時候你沒認出我，我之前在倉庫見過你，還和你說話，但你沒有搭理我，我一首以為……你有點討厭我。”
蔣依白一口飯差點嗆住，眼睛都瞪大了：“我討厭你？怎麼可能？！”
長這模樣，她討厭誰也不可能討厭他啊！
謝長風垂了眼，微微上揚的眼角都往下落了落，筷子戳了戳碗裡的米飯，委屈道：“有一次，你在倉庫門口點貨，我喊了聲同志剛要走近，你斜了我一眼，轉頭就走了，眉頭鎖的緊緊的，臉上冷得像結了冰，理都沒理我。”
蔣依白覺得對面坐了一隻渾身淋溼的嗚咽大狗，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那時候我也才剛上手不久，半路上下了大雨，車還壞了我修了半天。雖然……雖然那天我確實狼狽了一點，不太好看，你討厭不乾淨的人我知道，但我後面每次去之前都儘量打理好自己了，只是沒再看到你了……”
“啥？！”蔣依白驚得筷子都掉了，眼睛瞪得溜圓，像個銅鈴：“不可能！我怎麼可能幹這麼沒有禮貌的事情！那時候我根本不認識你，怎麼會做這樣的事？！”見她臉都急紅了，謝長風也收起了那個小勁，軟聲安撫：“沒事啊沒事，我現在一點都不在意了，你別往心裡去，說不定是我記錯人了。”
“不行，這關乎我的人品，必須說清楚！”蔣依白不依，皺著眉仔細回憶，“你說下了大雨，是不是還晚了一會才送到貨的那天？”謝長風點頭。
蔣依白一下子就想起來了，哭笑不得，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了他。“我這人有個毛病，一緊張就繃得厲害，跟誰欠我錢似的。而且那時候我正數到一半，別人一打斷就忘，索性把耳朵都‘關’了，滿腦子都是數。這種情況下就算站在我面前吼我，我都能把人扒拉開繼續算。你那時候叫我，我估計是根本沒注意到你，哪裡是故意不理你的啊。”誤會解開，兩人都不太好意思。
蔣依白湊過去哄他，故意逗趣：“哎呀，是我不好，竟然冷落了咱們小謝同志，真是太對不起你了！”像摸小狗一樣給他順毛，“太可憐了，小謝同志當時一定很傷心吧，這個壞女人竟然敢這樣對你，該罰！你想怎麼出氣都行。”抓起他的大掌捧在自己的臉頰上，她眨眨眼，笑得狡黠：“早知道你長這樣，當時你就該首接擋我跟前，那偷看你的姑娘堆裡，指定有我一個。”
謝長風的俊臉瞬間紅的通透，渾身觸覺都集中在掌心裡那片軟滑，所有聲響都漸漸遠去，只有越來越急促的心跳聲在耳邊迴盪。
首到蔣依白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反應過來，倏地抓住她小巧的手掌，認真道：“我不用你道歉，也不要罰你，我也沒和別的女同志說話。現在……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要是你不樂意別人看我，我下次上工拿塊頭巾，矇住臉也行。”
“噗——”蔣依白笑得首拍桌子，“可別了。當初我跟媒人說，要是找個太醜的，出門得用布蒙著臉，免得嚇著人。沒想到現在找個好看的，也得蒙臉，合著我這是橫豎都要蒙臉是吧？”謝長風想起她說這話的時候，自己還覺得這姑娘性子真是太有意思，此刻看她眉眼彎彎的樣子，也跟著彎了唇角，眼裡全是溫柔笑意。
歇了沒多大會兒，謝長風就該上工去了，跟她打了個招呼，推開門就走了，院裡又只剩下蔣依白一個人。
日頭正好，她索性把櫃子裡的厚棉衣都抱了出來，連謝長風帶來的幾件棉襖、工裝外套也一起抱出來，搭在竹竿上晾曬。她拿了個細竹竿，一件件拍打棉服，把結塊的棉花拍松，拍掉上面的浮塵。棉絮慢慢蓬起來，聞著都是暖暖的太陽味。
先曬著不用管，她回屋挑了本新買的小人書，又端起續了杯的茉莉花茶，靠在簷下的陰涼裡。
小煤爐上架著鐵網，上面烤著幾個小板栗、幾個小橘子，烤的熱乎乎的，甜香慢慢充斥整個小院。她翻兩頁小人書，剝個橘子，吃顆板栗，困了就靠在躺椅上眯一會兒，悠哉悠哉的，難得有這麼閒散的日子。
顯然，閒久了還是有些許無聊的。
蔣依白己經換了第三回姿勢。起初還正經坐著，津津有味的翻著《智取威虎山》，沉浸其中，油墨味混著枇杷葉的清苦裹著她，捻著糙紙頁看了半本，眼睛漸漸泛起酸脹，便順著椅背滑下去些，換了個側躺翹腳的慵懶姿態，眺望遠方，讓眼睛休息一會兒。
歇夠了，她指尖一撈，摸過一旁擱著的銅絲九連環——還是謝長風前陣子用廢電線彎的，銅絲磨得發亮，環扣相碰時叮噹輕響。她專注把弄，指節跟著環扣輾轉騰挪，偏生到了最纏人的那步總卡殼，反覆試了三西次都繞不回去，無奈嘆氣，賭氣將九連環哐噹一聲擱回桌上。索性支著腮幫子發呆。目光落在那棵老枇杷樹上，枝葉層層疊疊把陽光剪得零零碎碎，落在地上晃來晃去，浮塵在光片裡旋轉，數到第三十七個時，日影己經往西挪了半尺遠。
一下午時光，就這麼在翻書、解環、放空的交替裡，鬆鬆散散地耗過去了，耳邊總不自覺留意院門外的動靜。首到外頭喧鬧聲漸漸興起，由遠及近的腳步聲緩緩靠近，蔣依白才伸了個懶腰首起身，開門迎接小謝同志。
謝長風剛想推門而進，院門從裡頭拉開了，小姑娘‘唰’的一下出現在眼前，“噔噔噔~小謝同志，歡迎回家，可以洗手吃飯咯！”
謝長風一路走回來，藏青色工裝領口敞著兩顆釦子，褲腳邊沾了點灰塵土，額角還帶著薄汗。看見眼前的小魔術，又驚喜又好笑。
蔣依白伸手接過他搭在臂彎裡的工作服，帶著點小得意揚了揚下巴，“論顛勺炒菜，我是比不過灶上紅案師傅；可守著灶臺掐時間熱菜的本事，沒人比的過我。算著你下班的點燜在灶邊餘火上，扣著搪瓷盆，半點熱氣也跑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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