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依白是被喉嚨的乾澀渴醒的。
意識還沉浸在昨夜婚宴的疲憊裡，眼皮重得像沾了漿糊，她迷迷糊糊蹭了蹭軟和的被面，鼻尖縈繞著被褥裡的溫暖氣息，渾身都裹得嚴實，連脖頸都沒漏出一點。
緩了一會，她才掀開眼簾，腦子重啟運轉。
不對。
她昨夜裡送走舅婆和堂舅媽之後，累得連抬手的力氣都沒，一頭栽到床上，合著眼就睡了過去，怎麼現在脫了外衣布鞋？
她整個人被嚴嚴實實裹在大紅喜被裡，被角掖得齊整，腳邊還臥著個溫熱的搪瓷湯婆子，熱度順著腳底往上漫，全身都暖和得很。
錯愕剛浮上眉梢，她翻過身看到櫃子上、窗戶上貼得牢牢的大紅喜字，昨夜紅燭搖曳、二人行禮的畫面閃過腦海。
她成親了。
這屋子不只有她一人了，估計是謝長風昨晚起夜看到了，喝了這麼多酒竟然沒能睡到天明？
哦，對了！好像忘了給他灌解酒湯了，應該是頭疼起來了，罪過，罪過。
蔣依白有些心虛，自己沒能顧及到他，反倒讓他來照顧自己。
她撐著床沿坐起身，攏攏領口，裹上掛在椅背上的外衣，蹬上鞋推門走了出去。
院裡靜悄悄的，晨霧還沒散，石階上凝著薄薄的潮氣。
蔣依白走到東屋門口，屈指敲了三下木門，“噠噠噠”，聲音落進晨霧裡，沒個回應。
她稍一遲疑，推了推門板，門沒閂，吱呀一聲開了。屋裡擺放得整整齊齊，木板床上的被褥疊的方方正正，桌案上添置了很多陌生的物件，想來是昨天謝長風帶來的家當。
謝長風如今還是運輸隊臨時工，不是正式員工，沒有婚假。旁人辦喜事能歇個一兩日，他怕不是天不亮就爬起來上工去了。
她帶上門，轉身要回屋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自己房門的木框上，用飯粒粘著張紙條。她揭下來，紙上是謝長風大氣磅礴的字跡：鍋裡溫著早飯，我去上工了，你多歇會兒。蔣依白捏著紙條笑了笑，轉身進了灶房。
掀開鍋蓋的瞬間，溫熱水汽裹著米香撲面而來，兩碗稀飯、一個雞蛋、兩個地瓜，還有一碟醬蘿蔔，都在屜上溫著，熱度剛好入口。
這人，倒是把什麼都安排妥當了，省得她動手。
蔣依白在國營飯店做白案，常年準時上下班，逢年過節反倒更忙，幾乎沒什麼整段的空閒日子。今天陡然閒下來，吃完早飯擦乾淨桌子，站在院子裡還有些發懵，一時不知道該做什麼。
她順著廊簷慢慢溜達，牆角那盆天冬草前些日子忙婚事忘了澆，葉子蔫蔫地垂著，她提了灑水壺細細澆了一遍，又拿抹布擦了廊下的木欄杆，裡裡外外收拾亮堂。
忙完這些，她搬了個竹躺椅坐在院裡曬太陽。冬天的太陽不曬，暖洋洋蓋在身上，曬得人渾身發懶。
她眯著眼曬了會兒，忽然腦子裡靈光一閃，像是想起了什麼要緊事。快步走進頂廳，牆面上掛著本臺式日曆，厚厚的三百六十五張活頁，裝訂在精美的鐵架子上，除了必有的公曆、農曆、星期、月令、節慶，以及常見的黃道吉日、婚喪禁忌，更留下了可供書寫的大片空白。
抬手撕去前幾日忘撕去的日曆頁，露出今天那頁，是初十，離小雪還有三天，蔣依白思慮片刻，愉快的決定西舍五入一下就當做是小雪。
閩地有句老話，小雪醃菜，大雪醃肉，這日子氣溫降得穩，風又幹燥，醃出來的菜脆爽好吃。趕上今日歇著，正好又有點饞臘肉了，不如把菜和肉都醃好了，也能早點吃上。
說幹就幹，當即開了木匣子，翻出肉票、幾張副食票，揣進口袋，鎖了院門就往供銷社趕。
從供銷社回來的時候，她手裡拎著一刀肥瘦相間的五花肉，一捆還帶著露水的新鮮芥菜，還順手稱了半斤粗鹽、一小包香料。進了院先把東西擱在桌子上，繫上圍裙上了閣樓，翻出一個大盆，還有兩口深腹陶甕。下來的時候臉上沾了點灰，她隨手一抹，就坐在井邊忙活開了。
芥菜一棵棵掰開來洗，菜葉縫裡的泥土都搓乾淨，瀝乾淨水，拿刀從菜心對半劈開。灶上燒一大鍋開水，把劈開的芥菜挨個放進去焯個十來秒，菜葉一軟就趕緊撈起來。她又在院裡的兩棵枇杷樹之間牽了根粗麻繩，把焯好的芥菜掛上去，菜葉朝下，控幹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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