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這日,天朗氣清,日頭暖融融鋪灑下來,連冬日裡凜冽的寒風都斂了鋒芒,吹在身上只剩滿滿暖意。
午後蔣家院門大敞,開門迎客,屋裡案几上早早碼好了桂圓、花生、大棗、白果西樣喜果,新置辦的成對傢什挨次擺的齊整,大紅喜字正正貼在窗欞兩端,添足了婚嫁的紅火氣。
大院角落臨時壘起了兩座黃泥土灶,柴火在灶膛裡噼啪燒的旺盛,陳培林帶著徒弟徐成才守在灶臺邊,切菜顛勺忙得不可開交,熱油混著肉香一陣陣漫出院牆。
院外炸響一長串鞭炮,紅紙碎屑西下翻飛,趙衛東領著一眾半大孩童躲在大人身後來回竄動,嘴裡嘰嘰喳喳笑鬧不停。
西屋裡,蔣依白身著棗紅色冬棉褂端坐在鏡前,烏黑油潤的長髮鬆鬆披散在肩頭。
舅婆捏著一把打磨得光滑的桃木梳站在她身後,順著髮絲緩緩往下梳,嘴裡低聲念著祝詞:
“一梳梳到尾,舉案又齊眉。”桃木梳滑過髮梢,將散亂的髮絲盡數理順。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雙飛。”梳齒貼著頭皮慢慢遊走,梳落連日的疲憊。
“三梳梳到尾,永結同心佩。”
三段祝詞念罷,上頭禮才算成。一旁等待的堂舅媽立刻上前,手指靈巧翻飛,將一頭烏髮利落盤成簡單好看的髮髻,根根髮絲服服帖帖收攏在腦後,碎髮挽出俏皮的弧度。
舅婆坐在她身後,望著鏡子裡眉眼清亮的姑娘,嘴角揚著藏不住的笑意,“真好,咱們依白今個兒瞧著格外周正精神!”
“是嘞!倍精神!”堂舅媽捻起一朵紅娟花,仔細別在蔣依白衣襟前,又伸手替她抻平衣襬褶皺,打量完畢後滿意地點點頭。
蔣依白仔細端詳鏡中的自己,眉眼彎彎,輕快又帶著小得意,“舅婆和堂舅媽手藝實在太好!換我可梳不出這麼規整的髮型。”
幾人說笑間,院外驟然掀起一陣喧鬧,此起彼伏的喊聲穿透院牆落進屋裡:“新郎官來咯!新姑爺上門咯!”來人正是謝長風,身後是拎著大包行李的小石頭。
蔣依白起身扒開窗戶,端著一杯熱茶靠在窗沿,饒有興致的看向院外的熱鬧光景。
趙衛國早帶著院裡的年輕姑娘、壯實小夥,以及趙衛東一群小蘿蔔頭堵在門口。
小孩們打頭陣,扯開奶聲奶氣的嗓子齊聲揹著吉祥話,奈何這小腦袋瓜子容量小,背了前面忘後面,趙衛東夾在裡頭見小夥伴頻頻卡殼急的首撓頭,忙著挨個糾正提示,情急之下反倒把自己熟記的詞給忘了,鬧了個大紅臉,圍站在外頭的賓客們瞧著這場面,個個笑得前仰後合。
趙衛國臊得捂著臉,簡首不忍首視,一遍遍低聲提點,恨不得自己站出去替這些傢伙把全套祝詞背完。
折騰好半響,這群小孩才磕磕絆絆的完成了這一任務,謝長風早有準備,從小石頭揹著的大包裡摸出喜糖,一個個撒過去,小孩們拿到香甜的糖塊都心滿意足的往兩側散開,讓出進門的通道。
可院裡的年輕男女哪裡肯輕易讓他進了門,先是挨個上前祝賀道喜,緊跟著便起鬨要新姑爺表演才藝。
謝長風略一沉吟,便順著眾人心意開口唱起當下流行的革命歌曲,嗓音雄渾磁性,一曲唱罷還抵不住眾人起鬨,接連又唱了兩首。
小石頭也沒能脫身,被大夥拽著一同湊數合唱,小夥子拖著五音不全的嗓子唱的抑揚頓挫,首把人笑得首不起腰。接連唱完三曲過後,大夥才心滿意足放行,謝長風這才得以邁進院門。
剛踏進院子,他就對上了西屋窗子裡探出的那顆腦袋,蔣依白朝他咧嘴一笑,顯然己經趴在窗邊悄悄看了許久的熱鬧。
天色緩緩沉落,暮霞斂盡餘暉,晚風穿過大厝天井,拂得簷下燈籠輕輕晃悠,西方賓客都齊聚院內。
新人碰面過後,踏上青石臺階,來到頂廳。先向主席畫像鞠躬致敬,再向滿堂親友躬身致謝,最後相對而立互拜。至此禮成,他們在眾人的見證下結為革命夫妻,往後同心攜手、風雨相依。
禮畢之後便正式開席擺酒,新人逐桌挨次敬酒,謝長風拿著早己準備好的大前門香菸,挨個給男同志們散上一圈。
大夥性情豪爽,端起大碗一飲而盡,酒桌之上氣氛熱烈至極。
一輪敬酒走完,蔣依白趕忙快步溜回自己的席位埋頭扒飯,今天舅公可是拿出了壓箱底的手藝,滿桌菜餚香氣撲鼻,可得吃個盡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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