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前不是和你說店裡送貨的小夥子換了人嗎？長得又高又俊，大傢伙都躲在後門悄悄看他的那個，說得可不就是你家這位啊！”季師傅點了點她的腦袋，“你哦，我上次不是還問你去老王頭那裡點貨的時候有沒有遇見他，你是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啊！？”
蔣依白這才恍然大悟，“啊，那個腱子肉，那我想起來了”吃到好吃的，夾了一塊放進小石頭碗裡，小石頭埋頭嚼嚼嚼。
當時只不經意掃過他結實緊繃的手臂，壓根沒抬眼看模樣，僅此一面之交，自然始終沒能對上人，蔣依白一邊享受美食一邊同季師傅分享。
等蔣依白酒足飯飽了，宴席也漸近尾聲。謝長風終究沒能抗住輪番勸酒，被兩個年輕人一左一右從酒桌上攙了下來。陳培林滿臉酒紅，連著打了好幾個濃重的酒嗝，大著舌頭打趣：“丫頭，你男人…嗝…酒量實在一般啊，嗝、就這麼…嗝…幾杯就倒了。”說罷還要掙扎著倒上一碗酒來，陳志國頂著老母親怒火中燒的眼神，用白水偷天換日，以望老爹捱得罵輕一些。
蔣依白看著牆角橫七豎八倒著的空酒罈，這哪裡是幾杯的量，這麼一通灌下去醉不醉不清楚，反正肯定是喝飽了。
謝長風安安靜靜伏在小竹椅背上，大半張脖頸連著露出來的臉頰是紅了個透，眉眼低垂看不清神色。
蔣依白連忙招呼小石頭來搭把手，給他謝哥挪到東屋去，一會人都走了，她一個人可搬不動他。好不容易把醉酒的謝長風安頓好，蔣依白轉身出門收拾殘局，逐一送走過來喝喜酒的親友相鄰，又將剩下的菜餚分開打包，分一點給舅公家和院裡的鄰居。她特意讓舅公多備了一些菜，夠她和謝長風吃上好幾天了。
分完酒菜，時針己然指向夜裡七點，舅婆和堂舅媽幫著打掃好院內狼藉，連連催她回屋休息之後就告辭了。
蔣依白確實也累了，從大清早忙到入夜，佈置宅院、幫廚備菜、梳妝打扮、招呼賓客，還敬了酒，一樁樁忙下來，腦子裡暈乎乎的。
本想著趴一會稍稍休息一會再去洗漱，哪想雙眼剛合上，睏意便洶湧而來，轉瞬就沉沉睡了過去。
夜半，謝長風是被太陽穴突突的鈍痛拽醒的。酒氣沉在後頸骨縫裡泛著脹，他撐著褥子坐起身，掌心按在額角緩了好一會兒，昏沉的視線才慢慢落在窗上垂下的靛藍窗簾上。
新曬過的棉絮裹著陽光與皂香的氣息撲進鼻端，陌生的木格窗、陌生的書桌，樣樣都透著截然不同，他怔了好幾秒，才恍然回過神——今天是他成親的日子，這是蔣家的屋子，是他往後駐足的地方。
掀開被子下床時，酒氣還翻湧在喉嚨裡。他素來酒量不差，只是今天高興，大夥輪番來勸酒，他來者不拒全接了，此時胃裡還微微發燙。
推開門走出去，白日里喧鬧的院子早收拾得乾乾淨淨，連半片鞭炮紙屑都尋不見，簷下的燈籠被夜風捲得晃悠，青磚地上的影子拖得又細又長。
他深吸了一口冬夜的涼氣，壓下胸腔裡翻湧的酒意與雀躍，目光剛掃過院西，腳步便頓住了。西大屋的窗子還大開著，穿堂風捲著寒氣往屋裡灌，木窗扇沒扣牢，一下下磕在窗框上，悶響在靜夜裡格外清楚。謝長風的眉頭緊了緊，腳步比思緒先動了，走上前就要關上窗戶，昏黃的燈光撒進屋裡，這麼冷的天不知道她有沒有蓋好被子，他猶豫幾秒還是抬了眼。
蔣依白還裹著白日的衣裳，連腳上的黑布鞋也沒來得及脫去，就這麼蜷著身子側歪在床邊，頭枕著胳膊，睡得沉極了。
謝長風站在窗外，骨指攥緊了窗臺。他抿了抿唇，終究還是抬手，輕輕推開了虛掩的屋門。
他腳步放得輕，幾乎踏不出聲，走到床邊，他先俯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她肩頭的布料—厚棉布早被夜風浸得發涼。
再遲疑下去也不是辦法，他屏了屏氣，就著窗外的燈光，先伸手去解她外衣的佈扣，一顆一顆解得分外慢，目光落在釦眼上，半分也沒往旁處挪，脫下來的外褂整整齊齊搭在桌邊椅背上。又屈膝蹲下，小心托住她的腳踝，慢慢褪下鞋襪，鞋面上沾了點塵土，想來是晚上收拾時忙的。
都收拾妥當了，他才將手臂輕輕穿過她的後頸與膝彎，想把人挪到床裡側的被窩裡去。剛一用力托起來，懷裡的人忽然哼了一聲，腦袋順著力道往他心口一歪，散亂的秀髮蹭過他的頸側，帶著淡淡的皂香。
謝長風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呼吸憋在喉嚨裡，手臂肌肉緊繃，不敢再動分毫。心跳忽然就亂了節奏，咚咚地撞著胸腔，震得他耳尖都發起熱來。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僵了好半晌，才敢微微偏過頭，藉著光看她—眼睫安安穩穩得閉著，鼻尖稍稍皺著，分明是睡熟了的囈語，根本沒醒。
他悄悄鬆了口氣，又有點說不清的失笑。不過是輕輕蹭了一下，自己怎麼就慌成這樣。等那點莫名的情緒散了些，他才放緩動作，輕手輕腳把人撈到懷裡，單手發力，掀起大喜床被，把人塞了進去。
見她進了被窩又自動恢復蜷縮的模樣，他捏了捏被角，手順著被邊探進去，裡面還是一片冰涼。轉身在屋角翻出搪瓷湯婆子，拎過桌邊的暖水瓶試了試水溫，灌滿並擰緊，套好布袋子，仔細放到她腳邊。跟著他蹲下身，順著被褥的邊角一點點掖過去，壓得嚴嚴實實，確認冷風鑽不進去，才首起身。
屋裡很靜，只有她均勻的呼吸聲，輕輕落在空氣裡。謝長風站在床邊，垂著眼看她。被窩裡只露出小半張臉，臉頰壓在枕頭上，軟的不像話。
他指尖抬了抬，懸在她發頂上停了幾秒，還是收了回來，輕手輕腳關好門窗退出屋外。
走出頂廳站在院子裡，冬夜長空綴著漫天疏密錯落的星子，清輝靜靜鋪灑在人間。
他從前在知青點熬夜看星星的時候，心裡總是空落落的，想著遠在天邊的父母兄長，想著摸不到頭的日子，越看越覺得沒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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