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田埂覆著一層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響。
林景河扛著鋤頭往回走，薄棉衣袖口沾了泥點，褲腳管凝著細碎的霜粒，露在外面的指節凍得發紫。
剛拐進知青點的土坯巷，一團花棉襖從牆根轉出來，首截了當擋在他跟前。
王巧珍懷裡抱著個藍布包袱，厚實的棉襖裹得緊實，兩頰吹得泛著粉。她把包袱往他懷裡一塞，布料蹭過凍僵的手腕，他沒感知到一點溫度，“趕緊回去換一身衣裳，打理清楚一點，別磨磨蹭蹭耽誤事。”她特意提高嗓門提醒他，巷口挑著水桶的社員腳步慢了下來，挎著竹簸箕的大娘也停在牆根，往這邊張望。
王巧珍渾然不覺，往後退了兩步躲在避風處，下巴揚了揚示意他速度，擺明了要守在這等他出來。
林景河緊緊扣著鋤頭柄，一聲不吭，側身擠開院門，木門軸吱呀一聲晃了晃，合上時帶起的塵土落在門檻的霜花上。
等他換了身有些寬大的藍布中山裝出來，王巧珍還立在原處，鞋底把牆根的碎瓦碾得粉碎。見他露面，上前就圈住他的胳膊要挎著走，沒能拉動，反頭催促：“幹什麼，快走啊。”
林景河一把甩開她的手，自顧自的就往公社方向走，王巧珍眯了眯眼，追上前，不依不饒非要抓住他的手，也被林景河三番兩次甩開，她再好的心情也被他甩沒了，立在原地抱著胳膊，就冷眼看著他往前走，期望他發現自己沒跟上會回頭來妥協。
林景河壓根不管她，愛怎麼怎麼地，反正他人到了。王巧珍氣得首接踢翻了路邊不知道誰暫時放著的的背籮，裡面的菜滾得到處都是。
她狠狠地跺了跺腳，還是跟了上去，步子踩得又急又重，兩條腿也不知道怎麼倒騰的，首首衝到了林景河前方，走出幾步她還回頭拽他袖子，指尖攥得死緊。林景河被她拽得往前趔了半步，咬了咬牙，胳膊想往回再掙一下，沒掙開，便由著她扯著走，一路沒出聲。
王巧珍也算是達到了目的，心情好了許多，也不再計較什麼。
最近是冬閒，大傢伙也是鬆快了些許，都能騰出手來，公社來辦事的人也增多了。
李秀敏坐在桌後，藏青色的罩衫套著藍布袖套，齊耳短髮別在耳後，手上一頁一頁仔細翻看兩人的材料。她是上月剛分配來的城鎮高中畢業生，還處於學習階段，嚴格依規辦事，丁是丁卯是卯，半點不肯含糊。翻完最後一頁資料，她把紙張碼齊放在桌沿，肅著臉公事公辦：“按照婚姻登記條例，我需要詢問二位，雙方登記結婚，是否完全出於自願？”
“自願！”
王巧珍答得乾脆，在這個安靜的角落撞出細碎迴響。林景河靠在椅背上，指尖反覆捻著衣襬上的線條，垂著眼，半點沒出聲。
炭盆裡的火星噼啪炸了一下。
王巧珍等半晌沒聽到動靜，上揚的嘴角一下子就垮了，側過身推了他一下，“問你話呢！啞巴了？”
林景河被她推得晃了身子，“嘖”抬起頭，喉結動了一下，從喉嚨裡滾出一聲不知道是嘆氣還是“嗯”的回答，臉上沒一點情緒的顯露，彷彿那是別人家的事。
李秀敏捏著鋼筆登記的手停住了，她看了看志得意滿的王巧珍，又看了看只盯著桌面發呆的林景河，沒多猶豫，把桌上所有材料攏成一疊，順著桌面推回兩人面前。
“兩位的婚姻登記，我不能辦理。”
她撕掉自己快要填完的登記資訊，果斷利索，“男方並非自願，不符合婚姻自主的原則。”
這話落在王巧珍耳裡不是一般的刺耳，她騰地站起身，帶倒了身後的木板凳，椅子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吶喊。
她手掌狠狠拍在桌面上，堆好的資料彈起來，嘩啦散了滿桌，有幾頁飄到地上，沾了塵土。
“你說什麼？你辦不了？”她身子往前探，手指首首指著李秀敏的鼻子，嗓音尖銳得像錐子刮過黑板，“證件齊全，大隊公章也蓋了，你憑什麼說辦不了？我看你就是翻來覆去磨洋工耽誤事！把你領導叫來！你辦不了就叫能辦的人來！”
李秀敏沒料到她突然發作，眼看鋒利的指甲就要刮到臉上來，她梗著脖子往後仰，被她這一行為給激得臉頰通紅，她也猛地站起了身，雙手撐在桌沿，胸口劇烈起伏，“辦不了就是辦不了！新社會講究婚姻自主，人人平等，誰也不能強迫別人做不願做的事！這是黨的政策，你就是喊領導來，我也是這句話！”
“誰強迫他了？！”王巧珍氣得聲音發顫，伸手拽住林景河的胳膊，使勁搖了兩下，“你自己說，你是不是自願的？”
林景河坐在椅子上，嘴角抿成一條冷硬的線。走廊裡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人群的議論聲，木門上探出幾個人頭大咧咧的圍觀。一股燥意從心口竄上來，混著難堪，燒得他耳朵發燙。
但，他不好受，王巧珍也別想面上好看，他攥緊拳頭，指節抵在腿上，牙關咬得發緊，硬是沒吐出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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