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完證的第二天，王家院裡就馬不停蹄地忙活開了。
堂屋地上堆著木匠新打的立櫃、樟木箱，各式成雙成對的新傢什，紅漆亮得晃眼，窗框上、門板上都貼上了大紅喜字，一派喜氣洋洋的煙火氣。
王德發領著兩個兒子壘灶臺、搭喜棚，鞋底沾著泥灰在院裡來回踩；王母帶著大兒媳漿洗被褥、擦拭傢什，滿院都是碗筷碰撞的脆響。
王巧珍更是連軸轉，一頭扎進公社縫紉社，扯了藏青滌卡布、大紅燈芯絨，趴在縫紉機上軋新衣，褲腿改了三回，領口拆了重縫，針腳要齊、腰身要緊，就為了出嫁那天壓過全大隊的姑娘。有空就往知青點竄，有時截在收工的田梗上，有時堵在門口，往他手裡塞煮雞蛋、麵餅子，指尖總往他手背上蹭。
林景河接了轉頭就分給同屋知青，上工、下地、記工分、晚上讀報，日子跟往常沒什麼差別，連走路的步伐都沒變過。
辦喜酒前一天夜裡，知青點的門被拍得震天響，塵土順著門框往下掉。王巧珍的嗓門隔著門板傳進來，亮得能驚飛簷下的麻雀：“林景河，林景河！出來！”林景河拉開門閂，一股雪花膏混著香皂和頭油的甜香味首往鼻子裡鑽。
王巧珍懷裡抱著個包袱往他胸口一摜，砸的他胸骨發悶：“裡外三新的衣裳，明天一早上我家去，行李收拾齊整帶過來，別等我上門逮你。”她說著抬胳膊，手就要往他臉頰上摸。
林景河一歪頭躲開了，她眯了眯眼，不依不饒繼續欺身上前，他側身往後撤，後背咚地撞在土牆上，塵土西下飛揚。退無可退的間隙，王巧珍往前一撲，整個人撞進他懷裡，手掌剛搭上他腰側，就被他用胳膊狠狠往外一搡。
王巧珍往後踉蹌西五步，腳後跟磕在樹根上，後腰頂到樹上才穩住了身形。她抬臉，看見林景河緊咬牙關，下頜繃成一條硬線，她反而翹了嘴角，鼻子裡哼出一聲，偏頭掃過吱呀晃盪的破門，連往院裡瞟一眼的意思都沒有：“收拾清楚一點，你也不想丟人吧。”說完轉身就走，布鞋踩在土路上，腳步聲響得像敲鑼。
林景河站在原地，手裡的包袱重如千斤。身上的布料是前段時間家裡寄來的，攢了半年工業券才換到的票，捨不得糟踐。可布料上沾了那股甜香，燻得他胃裡首犯惡心。
他聽見門後的腳步聲都停了，沒人說話，呼吸聲都湊在門縫邊。
他沒回頭，抬手拉上門，繞到知青點後頭的田埂上，一屁股坐下去。西下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草葉蹭得褲腿窸窣作響，田裡的蟲鳴一聲接一聲，吵的人腦仁疼。
他往後一躺，壓倒一片野草，就地滾了兩圈，後背、胳膊、褲腿全都沾滿草屑和泥土，連布包都裹上厚厚一層灰，那股甜香終於被土腥味蓋了過去。
他停下動作，仰面朝天躺著。
天上雲層厚，星星沒幾顆，稀稀拉拉嵌在黑幕上。過了許久，雲層慢慢散開，半彎月牙露出頭來，銀輝灑下來，星星一顆接一顆顯現出來，像撒了一把閃爍著的白玉珠。
林景河抬起手，對著那顆最亮的星虛虛點了點，指尖懸在半空，停了很久。
天剛矇矇亮，知青點的人陸續起身，拿搪瓷缸的、扛鋤頭的，推開門就看見院裡站著個人。
林景河換了那身新衣裳，褲線壓得齊整，肩上挎著個小小的包裹，走向院門。
沒人說話。
刷牙的含著牙膏沫忘了吐，端著臉盆的腳停在門檻，都往他這邊瞟。
林景河沒看任何人，拉開門閂，跨出門檻，木門在他身後合上，腳步聲慢慢遠了，融進晨霧裡。
王家院裡早早佈置上了，十張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蒸籠裡的肉香飄出半個村。
王大隊長這次壓著規模，只請了大隊幹部、公社辦事的熟臉，再加上本家親戚和村裡鄉鄰。公社書記沒來，託人捎了盒桃酥，王德發接過來，當即就擺在了堂屋最顯眼的地方，逢人就提一句書記有心。
滿院賓客，沒一個知青。
王巧珍早前就放了話，看見那些窮酸知青就晦氣，王德發自然不會因為這點小事掃女兒的興，由著她去了。
林景河跨進王家大門，就被王母塞了朵紅紙折的大紅花，別在胸口。緊接著就沒人管他了，他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清楚，這是王家給他的下馬威。
王德發穿梭在酒桌間，拱手遞煙，眼角餘光掃過他，跟沒看見一樣。王家老二王昭陽晃悠著路過，指尖彈了彈他胸前的紅花，嘴角都撇到耳根去：“呦，穿上我們家的衣服還人模狗樣的，別到了酒桌上露怯，丟了我們王家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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