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太平鎮褪去白日的繁鬧喧囂,裊裊炊煙自鎮中各處飄起。
沿街兩側的酒肆商鋪,夥計掌櫃紛紛落板關門,收拾鋪面,利落的結束了整日營生。
太平鎮雖繁華,可到底不似縣城有高牆厚城守護,鎮子沒有任何防禦工事,只十餘巡檢,又坐落在泰山腳下,為防強梁和野獸襲擾,鎮中百姓素來謹慎,除卻年節慶典,尋常入夜之後,街巷便鮮少有人通行。
崔家府邸巍峨肅穆,沉沉朱門之上,兩盞描金燈籠高掛,昏黃溫潤的光暈穿透夜色,宛若一頭蟄伏巨獸的雙眼,靜靜俯瞰著整片太平鎮的夜色,沉穩且威嚴。
府內臨湖小院最為雅緻,一棟三層繡樓雕樑畫棟,飛簷翹角,簷間綵帶隨風輕揚,流光溢彩,恰似一個精緻的玲瓏糖盒,藏盡少女深閨。
晚風穿庭而過,拂動簷下懸著的銅鈴,細碎清脆的叮噹聲嫋嫋落入閨房,與室內流淌的琴音交織在一起,溫柔繾綣。
軟榻鋪著軟糯雲錦軟墊,桃夭半坐半倚,懷裡抱著名喚炊餅的狸花貓,小臉湊在崔知予身側,拖著軟糯的腔調撒嬌,眉眼彎彎,滿是少女嬌憨:“小娘子發發善心,再與奴婢講一講嘛!”
崔知予單手輕扶額角,眉眼間帶著幾分無奈的俏皮,聲線清軟靈動:“同一樁事,你來來回回聽了三回,竟還不覺得膩?”
“那可是反賊唉,奴婢自小到大,還從未見過反賊。”桃夭眼眸閃亮,下意識收緊雙臂,將懷裡的狸花貓摟得更緊,青澀稚嫩的童顏天真純粹,可胸前衣襟卻被豐盈身段撐得緊繃欲裂,淺淺襦裙根本遮掩不住壯闊曲線,溝壑隱現,反差極致撩人。
後世曾有人總結過,男人大多隻喜歡兩種女人,像少女的熟婦,與像熟婦的少女。
桃夭天真無邪的童顏,配上那誇張的波瀾壯闊,顯然是後者。
崔知予斜睨她一眼,紅唇輕啟,帶著幾分嗔怪的笑意:“還沒說你呢,整日胡言亂語,哪有什麼身長七尺,腰圍也是七尺,青面獠牙,銅鈴大眼,往後少聽這種以訛傳訛的謠言。”
“也不盡是謠言,那反賊不正是身長七尺麼。”桃夭仰著小臉認真辯駁一句,旋即好奇道:“小娘子,那反賊真的當街一拳打死了受驚的黑馬?簡直比奴婢看過的話本里的人物都要厲害。”
“你莫要一口一個反賊,劉壯士為人磊落,心懷俠義,也並無兇惡戾氣,想來殺官之事定有冤屈,迫不得已而為之,畢竟這年頭官逼民反之事並不少見。”崔知予輕輕蹙眉,柔聲糾正。
她頓了頓,眸光微閃,帶著幾分少女的羞澀悵然:“至於當街一拳打死受驚的黑馬,大抵是如此,不過彼時我因驚懼閉上了眼,不曾親眼目睹,你該問雲竹才是。”
閨房另一側,素雅琴案靜靜而立。
雲竹端坐琴後,一襲素白襦裙襯得面容愈發清冷素淨,眉眼疏離淡漠,整個人瀰漫著一股不染塵俗的孤靜氣質。
纖纖玉指輕拂琴絃,泠泠琴音如山間清泉,緩緩流淌,清越婉轉。
可無人知曉,她看似平靜無波的眼底,早已翻湧著細碎波瀾。
正午街頭遇險的一幕幕,在她腦海中不斷重複。
尤其當對方揮拳,重重砸在馬頭上時,連帶著她的心兒也猛地顫動。
那是何等神力,何等的張狂且霸道!
雖千萬人,吾往矣。
她自幼習琴練心,十餘年心境澄澈,可今日一念動,萬緒皆亂。
本該爛熟於心,閉著眼都可彈奏的《水調歌頭·明月幾時有》,行至轉折跌宕處,指尖驟然失準。
錚——
一聲突兀錯音破弦而出,尖銳雜亂,徹底打碎了滿室清越琴韻。
桃夭眸光一亮,瞬間捕捉到破綻,放下懷裡的狸花貓,促狹地眯起眼眸,像只窺破秘密的小狐狸,笑意狡黠:“小竹兒,你這段音階高了,該用散音錯弦才是,怎地用了勾弦。枉你日日撫琴,竟會犯下這等疏漏,保不齊又在思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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