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府的接風宴散去後,夜色已深。
辭別李肅父子,登上早已候在府外的馬車。車輪碾過舒縣青石板街道,發出碌碌的聲響,一如此刻紛亂的心緒。
周異揉著微脹的額角,雖有酒意上頭,但心中卻無半分醉意,反被紛亂的時局和今日所見所聞填滿。
周家乃廬江望族,四世兩公,府邸雖不奢華,卻自有一股沉澱下來的雍容氣度。
周異是前日深夜才倉皇歸家,一路驚魂未定,尚未與家人細說洛陽驚變及沿途見聞。
此刻,他換下沾染風塵的外袍,於書房中坐定,卻毫無睡意。燭火搖曳,映照著他眉宇間化不開的憂色。
“父親。”一聲清朗的呼喚自門外響起。
隨即,一個少年推門而入。他年約十五六歲,身姿已見挺拔,面容俊朗,尤其一雙眼睛,明亮銳利,顧盼生輝,雖年紀尚輕,卻已顯露出不凡的氣度。
正是周異之子,周瑜周公瑾。
“公瑾,還未歇息?”周異看著出色的兒子,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欣慰。
“父親未歸,兒心難安。”周瑜為父親斟上一杯熱茶,“今日郡守府宴飲,情況如何?”
周異嘆了口氣,在兒子對面坐下。燭光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投在牆上,拉得很長。他將宴席上聽聞的訊息,以及自己從洛陽一路逃歸的見聞,細細說與周瑜聽。
從董卓焚洛陽西遁,到孫堅入廢墟;從曹操兩番敗於呂布,到袁術吞豫州、表孫堅為荊州牧;再到關東聯軍徹底瓦解,諸侯各回巢穴……一樁樁,一件件,都預示著滔天鉅變的來臨。
隨著父親的敘述,周瑜俊朗的面容愈發凝重。他沉默片刻,忽然開口道:“父親,天下崩亂至此,袁氏……恐怕難辭其咎吧?”
周異目光一凝,看向兒子:“哦?公瑾何出此言?”
周瑜思路清晰,分析道:“袁氏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早已位極人臣,享盡尊榮。然觀其行徑,廣納門客,蓄養死士,何進召董卓入京,背後豈能沒有袁氏的影子?
究其根本,不過是嫌如今的地位還不夠,還想更進一步!天下有今日之禍,袁氏為了一己私慾,推波助瀾,乃至始作俑者,恐怕並非妄測!”
周異聞言,默然良久,最終沉重地點了點頭:“吾兒所見,雖略顯尖銳,卻未必不是事實。只是……此話出得我口,入得你耳,絕不可為外人道也。”
“孩兒明白。”周瑜點頭,隨即語氣更加低沉,“陛下年幼,皇權旁落,朝綱失統,如此看來,漢室傾頹,天命已改,再難復興了。日後……必是群雄逐鹿之相。”
父子二人就著燭火,開始細細剖析天下諸侯。
“河北之地,袁紹、韓馥、公孫瓚、劉虞,乃至新得泰山的陶謙、據有兗州的劉岱,龍爭虎鬥,亂局已顯。”
“袁紹雖勢大,然韓馥怯懦,公孫瓚暴烈,劉虞仁厚卻失於寬縱,陶謙垂老,劉岱庸碌……誰勝誰負,猶未可知。”
“中原之地,袁術竊據南陽、豫州,看似強大,然其人性驕奢,無容人之量,雖強易弱。曹操……此人兩次兵敗,卻能迅速崛起,據河內而窺四方,奸雄之姿已露,不可小覷。”
“荊州劉表,益州劉焉,皆守戶之犬爾……”
分析了一圈,最後話題不可避免地落到了如今廬江的主人——李肅父子身上。
一提到李家,周瑜原本犀利流暢的分析卻顯得有些遲疑和閃躲。
“至於李使君父子……孩兒實在有些拿不準。”周瑜微微蹙眉。
“哦?此話怎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