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徵兵令就貼滿江州城的大街小巷。
告示寫得清楚：應募者免一年賦稅，月餉比舊例多兩成。戰亂之年，能吃飽飯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第二天一早，營帳門口就排起長隊。
戲志才從庫房回來，手裡捏著賬冊，臉上帶著無奈。
“江兄，賬盤過了。王翰實誠，存糧八萬石，錢六百萬，分文不差。”
“但是？”
“但是前任太守早把巴郡明年的正稅、田稅、商戶雜稅，全預徵完了。明年百姓一文錢都不用繳，因為早就繳過了。咱們能動用的糧，只有三萬石。”戲志才合上賬冊，“你還要徵兵，得另外想辦法。”
“錢呢？”
“六百萬應付日常開支還行。徵兵、修船、補裝備，撐不了幾個月。”他頓了頓，“王翰走前說過，如果不是戰亂，想接手這些錢糧兵馬，至少要跟本地世家鬥上半年。現在世家全跑了，爛攤子沒人搶，反倒好接了。”
江臨笑了一聲：“所以板楯蠻鬧半天，反倒幫了咱們？”
“也不能這麼說。”戲志才搖頭，“他們打跑世家，也打跑商賈、打垮百姓，把整個巴郡的秩序打爛了。”
江臨問：“那眼下這個局面，你有什麼辦法？”
戲志才指尖輕輕敲著賬冊，眼神帶著幾分試探，語氣不緊不慢：“天下買官太守，皆是如此輪迴。前任透支來年賦稅回本，後任無稅可用，便只能巧立名目，另設捐稅。江兄大可以照舊例辦，再往後預徵一年，或加些城防捐、渡口捐、平叛捐。名目有的是，只看你想用哪個。”
江臨苦笑一聲，沒有立刻接話。
郭嘉看江臨苦笑，接過話頭：“別處太守做得，江太守怎麼偏偏做不得？”
江臨走到案前，手指在賬冊上點了幾下，抬頭看向兩人：“巴郡百姓己經被榨乾了。我在渡口見過那些逃難的流民，連草根都吃不上。上一任己經預徵到明年，我再巧立名目橫徵暴斂，估計不用板楯蠻來打，江州自己就先反了。到那時候，我連這爛攤子都沒得守。”
戲志才也不反駁，只靜靜看著他，那意思很明白：辦法我給你了，你若不取，就自己拿個主意。
郭嘉也不說話，搖著扇子，似笑非笑。
江臨在案後坐下，沉默好一會。
他腦子裡翻湧的，其實遠比嘴上說出來的多。
當初在西園花八百萬買這巴郡太守，他沒打算死磕。留著後路呢。
巴郡若是實在不可為，板楯蠻平不了，亂局解不開，大不了棄了這破地方，再斥巨資去買漢中郡。
漢中安穩，無大亂，土地肥沃，地勢天險，最適合苟著發育，悄悄紮根。
他一首是這樣想的。
可此刻戲志才一番話，像一根針，把他心裡那層薄薄的僥倖給扎破了。
渡江途中，江邊那些流離失所的難民，餓得眼眶深陷，被層層賦稅逼得家破人亡。
赴任路上，他遇過截殺，刀光貼著臉過去，那背後未必只是板楯蠻。
趙瑾那鹽官酒後說過，各縣官吏收糧時夾帶私貨，多收一倍算常事，百姓繳不起，就賣田賣屋，再繳不起，就逃進山裡。官逼民反，這西個字，從來不只是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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