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臨聽完,沒說話,只把碗裡的水慢慢喝乾。
“上報洛陽。”他忽然笑了一聲,“信使來回,最快也得兩個月。朝廷那幫人再議一議,審一審,拖個一年半載都不稀奇。這期間,趙瑾該打點打點。最後多半就是革職了事。然後他拿著貪來的錢,去別處買官,重新貪。西園不就是幹這個的嘛。”
郭嘉點頭:“更別說,這些縣的令長裡,有幾個還是世家出身。一人出事,滿門撈人。江兄,你該最清楚買官的門路。”
“我當然清楚。”江臨把碗往桌上一,“我這太守都是花錢買的。那些人能用錢買官,也能用錢買命。”
帳中一時安靜。
過了片刻,江臨開口:“所以,我沒打算只殺幾個。要動,就把這十西縣的人頭一起摘掉。殺完之後,再報洛陽。先斬後奏。”
戲志才和郭嘉同時抬頭。
“叛亂期間,可以用‘軍法從事’為由。罪名不能只定貪腐,要定性為‘貪暴激變、通敵資賊、棄城瀆職’。把貪腐上升為軍機重罪。”江臨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冷意“趙瑾這些人,所犯之罪,也不光只是什麼貪墨。他們壓榨板盾蠻,逼出這場大亂。我們殺完之後,再報朝廷。就說前線軍情危急,不得不殺。等洛陽的信回來,生米己經煮成熟飯。”
“這太險。” 戲志才立刻道,“且不說朝廷追究,單是這十西家的親族故吏,在洛陽盤根錯節,暗中下絆子、捅刀子,往後你在益州步步難行。”
郭嘉也收起扇子,正色道:“還有你這官來得本就不正。再行先斬後奏之事,那些人只要在洛陽稍一用力,就能給你扣個‘跋扈擅殺’的帽子。真到那一步,今日這個‘先斬後奏’,就成懸在你頭上的一把刀。到時候別說巴郡,你連自己都保不住。”
江臨笑了笑:“所以,我不能一個人幹。”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雖沒有尚方寶劍,可我們這不正好,有人持節而來,可代天子行權嘛。”
郭嘉眼睛一亮:“你要拉蕭瑗下水?”
“不叫下水,叫共襄盛舉。”江臨笑了,“他成天把‘持節督軍’掛在嘴邊,如今巴郡大亂,貪官逼反。他身為監軍御史,食君之祿,不該為君分憂?”
戲志才的眉頭也鬆開幾分:“若由蕭中丞以節杖行權,再以軍法為名,這性質就不一樣了。”
江臨點頭:“還有郗儉。他是益州刺史,監察一州。一州之內,監察郡縣,彈劾不法。這本來就是他職分所在。十西縣貪腐成風,釀成板盾蠻之亂。他這個刺史,難辭其咎。這次怎麼也要拉上他一起。”
郭嘉越聽越覺得有味道,扇子重新搖起來:“你是說,蕭瑗出節,郗儉出頭。你只負責給他們遞刀。”
“遞刀?我估計會成為他們的刀。不過也沒事,只要可以最快平定巴郡,做一次他們的刀又怎麼樣。”江臨說,“一次性斬殺十西名縣令級官員,必然會遭到朝中御史彈劾‘擅殺命官’。但如果同時拿出平叛勝利、地方安定的戰果,再加上朝中有人居中斡旋,大機率會以‘事出有因、功過相抵’預設,頂多罰俸了事。”
戲志才沉默片刻,說:“可即便如此,殺完之後,也得有後手。”
“當然有。”江臨道,“殺完立刻上表請罪。同時把十西縣的證據、百姓訴狀、平叛戰果,一併送往洛陽。樁樁件件,寫清楚。我們打了勝仗,替朝廷割爛肉。朝廷那些人再傻,也得看看平叛的軍報。用實打實的功勞,抵越權的過錯。大漢開國以來又不是沒有過類似的案例。”
三人又湊近些,就著燈油把細節一條條理過去。
哪些人先動,哪些人後抓,罪名怎麼定,需要蕭瑗和郗儉怎麼附議奏報,都過一遍。
等全都理清,燈油都快見底。
而此時,宕渠大營裡,蕭瑗正在帳中,忽然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嘀咕道:“這還沒入冬呢,怎麼一陣一陣發冷。”
郗儉坐在旁邊,莫名也覺得後脊發涼,收緊披風:“怕是江太守準備回來了。這石門寨的風,沾上邪氣。”
蕭瑗又打一個噴嚏,拍著大腿罵:“這江臨到底談得怎麼樣,也不送個信回來。本官還想早些回洛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