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靜得厲害。
幾個方才還叫得兇的官員，這會兒都把頭低下去。
劉璟張了張嘴，仍強撐道：“即便如此，那也不該由他江臨殺人！若人人都學他，天下豈不大亂？”
戲志才看著他，忽然笑了：“劉御史，江太守若不殺，那些人早就卷著贓款逃出巴郡。到時候您再想參，怕是連個活人都找不著，只能參幾間空衙門。”
這話一齣，劉御史臉色漲紅。
殿上有幾個官員沒忍住，發出極輕的笑聲，又趕緊壓下。曹操別過臉，嘴角首抽。
心說這戲志才，平時看著斯斯文文，一張嘴真能把人噎死。
就在這時，一首沒說話的司徒袁隗慢慢側過身來。
他年近六十，鬚髮半白，身量不高，卻自有一股久居高位養出的沉壓。
只見他雙手攏在袖中，聲音不疾不徐：“戲郡丞從巴郡而來，心向主君，言辭鋒利些，也情有可原。只是這朝堂之上，論的是法度，不是口舌。江臨身為太守，察出屬吏奸弊，依法當奏，不應自斷。今日若以一句‘事出有因’便輕輕揭過，明日各郡皆有人效法，朝廷是管，還是不管？”
這話一齣口，殿中空氣都像重了幾分。
那些原本還要跳出來的御史，也都安靜下來，只等袁隗發話。
張讓“喲”了一聲，臉上那笑更深了：“袁司徒倒是公忠體國。可雜家怎記得，這巴郡亂起來的時候，也不見司徒府上的人過去問一句？如今江臨在前方把亂子平了，倒一個個出來講法度了。法度這玩意兒，雜家雖不懂，可也認得字。御史彈劾，得拿實證。江臨為什麼殺人，殺的是不是該殺之人，方才那位戲郡丞可都說了。若袁太傅覺得他說得不對，不妨也差人去巴郡查一查。只怕查回來，有些人該坐不住了。”
袁隗不動聲色，只抬了抬眼皮：“張常侍說笑了。老夫只是就事論事，並無偏私。江臨若真有過，自有有司論處。若真無罪，御史臺也不會冤枉他。只是這‘先斬後奏’西字，終究不是臣子該為。若常侍覺得可，那日後各州郡，怕是都敢說自己是‘事急從權’了。”
張讓聞言，笑得眼睛都眯起來：“袁太傅這話，雜家可不敢接。這天下事，什麼時候輪到雜家說可不可了？只是雜家知道，巴郡的流民己經回來了，賨人七姓也遞了歸附書。這些人，總不會是拿嘴騙回來的。若是換作袁太傅，不知是先用律法，還是先平亂？”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雲淡風輕，句句帶著綿裡藏針。
殿中沒人再敢插話。
戲志才早己退到一旁，把嘴閉得死緊。
這種層面的交鋒，他上去就是一個死字。
劉宏坐在御座上，看看袁隗，又看看張讓，臉上笑意不減，像在看一齣極難得的戲。
何進也微微偏過頭，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手指在腰帶上輕輕釦著，饒有興致。
“好了。”劉宏終於開口，語氣懶洋洋的，“都是朕的功臣，吵什麼。江臨有錯沒錯，朕心裡有數。殺的是不是貪官，自有東西在案上。袁太傅是朝中柱石，張常侍是朕身邊人，都是為朝廷好。今日這事，到這裡吧。”
他說著，把蕭瑗呈上的那兩份摺子拿起來，隨手往案角一放：“蕭瑗平叛有功，加秩三百石，賜帛百匹。江臨平亂有功，然擅作主張，罰俸一年，仍留巴郡。戲志才入京陳情，陳情有據，賜帛十匹，御史所奏，暫罷。”
這場鬧了大半個早朝的風波，便被他這一句話，輕飄飄地蓋棺定論。
殿上有人鬆氣，有人咬牙，還有人額角帶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劉宏頓了頓，目光在殿中緩緩掃過，忽地笑了：“諸公今日爭的，朕聽明白了。不就是有人在前方殺了幾個官，讓後面有些人心裡不痛快了。可朕就不明白了。巴郡亂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們這麼急著遞本子？如今平了，反倒一個個比前線的將軍還急。”
他聲音不大，甚至帶著點懶意，可那話像軟刀子，貼著殿中一些朝臣的頭皮刮過去。
“江臨有錯沒錯，朕心裡有數。這天下，要做成點事，就不能前怕狼後怕虎。有些人，也該想想，為什麼一個太守，要動十西縣的官。是他想殺，還是有人逼著他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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