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岐連忙擺手：“不會不會。府君說笑。買賣成了，哪有反悔的道理。”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輕輕放在案上：“只是這契書嘛，府君籤的時候，巴郡還在亂著，田價鹽價都壓得極低。當時府君只付了不到一成的定金，按約，需在一年之內把餘款補齊。若是一年內補不齊……”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只拿眼睛看著江臨。
江臨目光微閃。
他當然記得。
當時他手裡只剩三百萬錢。
那些田產、鹽井雖跌得厲害，有的甚至只有平時價格的一、兩成，可架不住數量多。
若全款買，三百萬根本不夠看。
所以他才讓周平拿這三百萬當定錢，挨個籤契。
約定一年內付清尾款，逾期不付，買賣作廢，定金歸賣家。
江臨沒去拿那竹簡，只道：“自然記得。不是還有大半年嗎？二位這性子，比我這個欠錢的還急。”
李珪笑道：“府君日理萬機，我們不是怕您忙忘了嘛。今日來，就是給府君提個醒。您若一時不湊手，咱們也可再商量。”
江臨點點頭，像是聽進去了：“多謝二位掛心。我江臨沒別的長處，就是記性還行。再過半年，款子自會送到。遲一日，你們去把鹽井封了就是。”
他說得輕巧，張岐、李珪臉上雖還笑著，眼底那點試探卻更濃了。
“府君言重。”張岐道，“我們怎麼敢封府君的產業。只是這數目不小，府君若需要週轉，我們倒可以幫著想想辦法。”
“不用。”江臨擺手，“錢的事，我自己有數。半年後，一個子都不會少。”
他站起身，端起茶碗：“府裡還有病人，今日就不留二位用飯了。改日我設宴，再請二位過來，好好喝一杯。”
張岐、李珪見他端了茶，也只得起身告辭。
幾個世家跟著往外走。
江臨站在門邊，臉上掛著客套的笑，目光卻一首落在張修背上。
那道人似有所覺，腳步微微一頓，卻沒有回頭，只朝前緩步而行，像什麼都沒察覺。
可就在他跨出門檻的那一瞬，袖中的手指極輕地蜷了一下。
他在巴郡傳道二十餘年，見過太多官紳，也見過太多眼神。
可這個年輕太守看他的目光，和那些人都不一樣。
不是好奇，不是敬仰，更不是厭惡。
那眼神里，像是早己知曉他的一切。
張修心下微沉，面上卻分毫不顯，只將拂塵換了個手，不疾不徐地隨眾人而去。
巴郡，江州，望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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