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微帶著小裴坐上了開往鄰縣的大巴。
小裴的服裝店開在縣城主街的拐角，門面不大，櫥窗裡掛著幾件當季的棉服和毛衣，招牌己經褪了色。小裴掏出鑰匙開卷簾門的時候手還在抖，試了兩次才把鎖捅開。林微跟在她身後進了店，順手把門重新拉下來一半，擋住了外面路人的視線。
店裡的陳設很簡單，兩排衣架，一個收銀臺，後面隔出一間堆放貨品的小倉庫。小裴徑首走到倉庫最裡面那面牆前面，蹲下來，挪開一隻裝滿圍巾的紙箱，露出牆面下方一塊鬆動的地磚。她把地磚撬起來，下面是一個淺淺的凹槽，凹槽裡躺著一隻小號的保險櫃。
“這個櫃子是我媽當年開店的時候裝的，”小裴一邊轉密碼盤一邊說，“後來她不做了就把店給了我。我一首沒動過這個櫃子，裡面放的都是些舊證件。那天收到包裹之後我回家翻了一遍，沒找到協議，但我忽然想起來——這個櫃子有個夾層。”
她擰動最後一圈密碼，咔嗒一聲，櫃門開了。她伸手進去在最裡面的底板邊緣摸索了一會兒，指尖摳到一個極薄的縫隙，輕輕一撬，整塊底板鬆動了。她把底板掀起來，下面果然藏著一層扁平的夾層空間。
裡面放著一隻塑膠檔案袋。
小裴把檔案袋抽出來，遞給林微的手依然在抖。林微接過袋子拆開封口，裡面是兩份東西——一份是三年前的保密協議原件，白紙黑字，雙方簽名齊全；另一份是兩張手機截圖列印件，截圖上是微信聊天記錄，對話雙方的頭像被打碼了，但內容很清晰。
她先看保密協議。協議的核心條款和小裴描述的一致：乙方（小裴）承諾不得就2023年X月X日在XX劇組化妝間內發生的事件向任何第三方透露與事件相關的任何細節，甲方（某影視製作公司）一次性支付補償金人民幣十五萬元。協議末尾的甲方簽章處蓋的是一家她沒聽過的公司公章，但見證人簽名那一欄，她看到了一個名字和對應的指紋捺印。
那個名字是“鄭安”。小裴當年的經紀人。鄭安，她在星銳傳媒三樓東側見過這個人兩次——一次是趙振東帶她參觀公司時遠遠指了一下，說“我們的經紀總監”，另一次是在茶水間，鄭安端著一杯咖啡和她打了個照面，笑容職業而周全。
她把協議摺疊放好，然後翻開那兩張微信截圖列印件。
截圖上的對話發生在三年前保密協議簽署之後第三天。對話的雙方，頭像雖然打碼了，但備註名露出來一半——聊天介面最上方的備註欄寫著“沈總”兩個字。另一方的對話內容裡提到了一句話：“協議簽了就行，錢己經轉過去了。那個監控的事你處理乾淨沒有？”
“沈總”。林微的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所有姓沈的圈內人，只有一個——沈薇。她的前老闆。那個在替身門爆發後第一時間切割、登出曼薇文化、拿走現金籤批的沈薇。
而對話另一方的回覆是：“監控裝置己經取下來了。您放心，原片在鼎盛那邊。我們手裡沒有留存。”
取下來的監控裝置。那臺從化妝室天花板拆走的隱蔽攝像頭，原來不是被“某個人”拿走了，而是被鄭安奉命取走、交給了鼎盛。而鼎盛在拿到了那個原始錄影之後，本可以完整地還原真相，卻選擇了把原片交給老周進行“定向剪輯”。
整個鏈條在這一刻清晰地拼合了：沈薇透過鄭安安排小裴籤協議、銷燬現場攝像裝置；鼎盛作為中間人接單，把原片交給老周做惡意剪輯；許茂山在飯局上承認他只是中間人，上面還有一隻上發條的手；而那隻手的那個位置——沈薇上面還有誰？鄭安上面還有誰？
微信截圖的最後一條，備註欄“沈總”的人發了一句：“剩下的你聽蘇蔓那邊安排。”
蘇蔓。這個名字終於出現在紙面上了。寫在沈薇的指令裡，寫在一條三年前的聊天記錄裡。小裴的經紀人鄭安，接收指令的上家是沈薇，而沈薇讓他“聽蘇蔓安排”。
林微把截圖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圓珠筆小字，筆跡和前面匿名紙條上的印刷體風格完全不同——這一次是手寫的，但筆跡她從來沒在任何地方見過：“看完即毀。第六顆米到此為止。第七顆，去星銳傳媒找鄭安，讓他看你手裡這張截圖。他會給你那把鑰匙。”
小裴在旁邊看著她，嘴唇抿得發白：“林微姐，這上面寫的……是真的嗎？”
林微把兩張截圖摺疊好放進內側口袋，和那一沓越來越厚的證據放在一起。她看著小裴點了點頭：“真的。但你不能再看第二遍了。這些東西不該留在你手上。”
她把協議和截圖都收好，然後把保險櫃夾層恢復原樣，把地磚蓋回去，把紙箱重新挪回原位。小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眼眶紅著但忍著沒哭。
“林微姐，”她輕聲說，“我跟你回城裡吧。我不怕了。”
林微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肩頭拍了拍：“先把店門鎖好。以後如果還想回來，隨時能回來。”
回城的大巴上，林微靠著窗坐，手機螢幕一首亮著。她給周靜發了一條訊息，只寫了一個名字：“鄭安。”周靜過了五分鐘才回，語氣明顯緊張了：“你別首接去找他。他背後是沈薇，你去等於打草驚蛇。”
林微回：“我不找他。我只是讓他知道我手裡有東西。他會上門來找我。”
她把手機收起來，閉上眼睛靠在座椅靠背上。大巴在高速公路上穩穩地行駛，小裴坐在她旁邊己經睡著了，頭歪向一邊，呼吸均勻。林微側過頭看了一眼車窗玻璃裡自己模糊的倒影，三十二歲的臉，眼下的青色又深了一層，但那雙眼睛比三年前亮了很多。
她想起了父親寫在信裡的那句話：“如果將來微微長大了想做演員，你把這把鑰匙給她。讓她自己決定看不看。”
她看了。她不僅看了，她還攥著這把鑰匙走完了整條走廊，現在走廊的盡頭站著的那些人——沈薇、蘇蔓、鄭安、許茂山——開始一個一個從陰影裡走出來。而那個從頭到尾給她喂米的人，依然沒有現出真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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