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把小裴帶回了自己那間三十八平的出租屋。
小裴坐在客廳唯一的椅子上，雙手捧著林微遞給她的一杯熱水，指尖還是涼的。她比三年前瘦了整整一圈，顴骨突出得有些鋒利，羽絨服拉鍊拉到最頂端，遮住了半截下巴。
“你什麼時候收到的包裹？”林微在她對面坐下，沒有催她，聲音儘量放輕。
“前天。”小裴喝了一口水，聲音漸漸穩了一些，“寄到我服裝店的。包裹上沒有寄件人名字，但郵戳是本市的。裡面除了那張紙條，還有一張照片。”
“什麼照片？”
小裴從羽絨服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照片遞過來。林微接過去看了一眼，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照片上是一間化妝室的內部，角度是從天花板往下拍的，能看到化妝臺、鏡子、兩張椅子，還有角落裡一個穿著群演馬甲的女孩的背影。那個女孩是小裴，而鏡子裡映出另一個人的側臉——正蹲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是她自己，三年前的她。鏡子裡那張側臉的角度，正好能看清她臉上關切的表情。
“這張照片，”小裴的聲音更低了，“是從那臺攝像機裡截出來的。就是紙條上說的那臺“全程記錄的攝像機”。”
林微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幾個數字——像是一段錄影檔案的編碼，開頭是日期，三年前事發那天的日期，末尾是一串字母和數字的混合。
“你還記得那天發生了什麼嗎？”林微問。
小裴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把那杯水放在膝蓋上，雙手交握，開始講。語速不快不慢，像在複述一段己經被反覆碾過很多次的記憶：“那天我接了個群演的活，就是站在你後面當背景板。拍第二場的時候我手被道具刀劃了一下，當時不太疼，我就沒吭聲。中場休息的時候你路過我旁邊，看到我手在流血，你把我拉到化妝間說要處理一下。你給我倒了水沖洗傷口，又找了創可貼貼上。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她抬頭看著林微，眼眶又紅了：“然後第二天我就被叫去籤保密協議了。來的人跟我說“昨天的事不要到處說，公司會補償你”，我以為是劇組對群演的工傷賠償，我就簽了。簽完之後我才知道網上己經炸了——他們把那段監控剪得亂七八糟，把我蹲著的姿勢剪成了“被訓斥”，把倒水的動作剪成了“潑水”。我當時想出來說，但我害怕……他們說了，如果我說出去，以後這個圈子裡不會再有一個人用我。”
林微安靜地聽著。窗外的天色從午後金白漸漸變成灰藍，暖氣片發出細小的滴水聲響。
“那臺攝像機的錄影，”林微問，“你知道它在誰手裡嗎？”
小裴搖頭：“我只知道當年那間化妝室裡確實裝了一臺隱蔽式的攝像頭，據說是以前用來拍演員彩排素材的。後來不知道被誰拆走了。包裹裡只有這張照片和紙條，沒有別的。”
林微把照片和那張紙條並排放在桌上，用手機拍了一張存底。然後她站起身，從衣櫃裡翻出一套乾淨的床單被套。
“今晚你睡我床上。我睡沙發。”
小裴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林微擺擺手：“明天我去周靜那邊幫你安排一個臨時住處。你暫時別回店裡了。現在盯這件事的人不止我一個，你在外面不安全。”
她話音落下的時候，手機螢幕亮了。周靜發來一條訊息：“道具組那邊趙振東安排好了。老李說是他二十年的老同事，信得過。舞臺裝置明天下午進場除錯，你要不要提前去看一眼？”
林微回了一個“去”字，然後抬頭看了看窗外己經完全黑下來的天空。她的目光越過對面樓頂的霓虹廣告牌，落在很遠的地方。那個巷子口被踩扁的菸頭，那間儲物室裡新鮮的指紋痕跡，那封匿名信裡每一句精準到令人脊背發涼的提示——這一切都在告訴她，有人在這座城市的暗處，替她把所有線索都準備好了。
但那個人是誰？為什麼要把這些線索一點點餵給她，而不是一口氣全部攤開？
第二天下午，林微一個人去了錄製中心。
道具組的倉庫在地下二層，長長的走廊兩側堆滿了各種舊佈景和燈具。老李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戴著棒球帽，手裡拿著扳手，看到她的時候點了點頭，沒多說廢話。他把她帶到倉庫最裡面的一塊區域，那裡正在組裝下一期“真相”主題的舞臺核心裝置。
那是一間化妝室的佈景。尺寸、格局、道具擺放的位置，和當年那間化妝室幾乎一模一樣。蘇蔓那邊提供的“證據素材”就是根據這個佈景來設計的光影和投影配合——她會在臺上“還原”三年前的場景，用半真半假的細節來支撐她的敘述。
林微在佈景前面站了很久，然後指著一面道具牆對老李說：“這面牆後面能不能藏一個播放裝置？我需要它在我指定的時候“故障”，投射出一段畫面，投射的位置正好覆蓋那面化妝鏡的鏡面。”
老李走過來敲了敲那面道具牆，又看了看牆上掛著的化妝鏡，琢磨了一下：“能。鏡面後面加一層半透膜，投影從背後打過來。正常狀態就是普通鏡子，一旦觸發切換，鏡面就變成螢幕。你要放的素材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林微從帆布包裡摸出一隻全新的隨身碟——裡面的內容是從老周給的原始監控裡擷取的那個片段，五分鐘左右，從頭到尾沒有經過任何剪輯。她把隨身碟遞給老李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這件事，”她說，“節目組裡除了你和趙振東，還有誰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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