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林微站在老劇場三樓走廊最深處那扇門前。
門比檔案室那扇更舊,漆面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白色木紋。門框上方釘著一塊鏽蝕的鐵牌,上面的字己經被歲月磨得幾乎看不清了,只能勉強辨認出“儲”和“室”兩個殘存的筆畫。她掏出那把銅鑰匙,插入鎖孔的時候聽到一聲沉悶的金屬咬合聲響——鎖芯轉得比她想象中順暢,像是被人定期上過油。
有人在維護這把鎖。在所有人都不知道這間儲藏室存在的情況下,有人進來過,往鎖芯裡滴過油。
林微推開門。
房間裡瀰漫著一股比檔案室更濃的灰塵味,混著舊紙箱和樟腦丸的氣息。空間很小,大約五六平米,三面牆都堆著蒙灰的鐵皮櫃子,櫃門上貼著褪色的標籤,標註著年份和劇目名稱。她掃了一眼——都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到兩千年初的老劇場演出資料,大部分和她父親無關。
她往裡面走了兩步,在第三排櫃子的最底層,發現了一隻比別的櫃子明顯更舊一些的鐵皮箱。箱子表面沒有任何標籤,但鎖孔的形狀和她的鑰匙完全吻合。
她蹲下來,把鑰匙插進去。咔嗒一聲,鎖彈開了。
開啟箱蓋的那一瞬間,一股熟悉的墨水和舊紙頁混合的味道撲面而來——和父親工作筆記裡的氣息一模一樣。她伸手進去,最上面放著一隻牛皮紙檔案袋,袋子鼓鼓囊囊的,封口用紅繩纏了三圈。
她解開紅繩,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抽出來。
最上面是一份裝訂好的劇本列印稿。封面頁用鋼筆寫著劇名《歸途》,但“歸途”兩個字被人用藍色圓珠筆劃掉了,旁邊潦草地添了另一個名字——那是當年那部被改名的電影最終上映時的片名。而劇本封面上編劇那一欄,只有一個人的名字:林遠山。旁邊用紅筆打了個圈,打圈的人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原始備案稿·附日期戳·公證處存檔聯。”
她把劇本翻到最後,看到了一枚鮮紅的公證處印章,日期比那部電影開拍早了一年零兩個月。
她緊接著翻出了第二份檔案——是一張手寫的版權說明,父親的字跡,鋼筆字,旁邊附了他本人的簽名和指印。說明裡列了這部劇本的創作時間線、核心情節構成和人物設定框架,每一條都對應了最終電影裡的關鍵元素。最後一句話是:“以上所有內容,均為本人獨立原創,有創作日誌和初稿為證。”
第三份檔案更薄,只有兩頁紙。是一份律師函的草稿,抬頭寫著某律師事務所的名稱,收件方是當年那家出品公司。函件內容措辭嚴謹而剋制,要求對方在三個月內就署名問題做出更正,否則將提起著作權訴訟。但函件的末尾沒有落款日期,也沒有傳送記錄——父親寫了,但沒有寄出去。
林微的手指停在第三份檔案下面,摸到了箱底一層更薄的東西。她抽出來一看,是一張對摺的舊信紙,紙頁邊緣己經發脆,稍一用力就會碎裂。她極小心地展開來,發現是父親寫給一個人的簡訊。
收信人是“陳導”。她掃了一眼內容,心跳驟然停了半拍。
“陳導:感謝您把這箱東西送回來。您說的那句話我記住了,“戲可以改名字,但改不了寫它的人的心血。”這箱子裡的東西我不打算公之於眾。不是為了原諒,是為了保護某些人。您知道我說的是誰。如果您將來在臺上看到那個孩子,替我多看兩眼。她要是演得不好,您就告訴她爸罵她了。”
信末的日期,是父親去世前一個月。收信人那欄寫的“陳導”,她認出了陳恪字跡中的一部分特徵——和那天他遞給她那張手稿紙頁上的筆跡一致。
陳恪不僅拿走了父親的劇本,後來又把父親的原稿送回了這間儲藏室。他甚至在父親去世前最後一次來信裡,承諾了將來會“替她多看兩眼”。
林微把信紙重新摺好,放回箱底。然後她從帆布包裡拿出手機,把公證劇本、版權說明和律師函草稿全部拍了高畫質照片。她做這些事的時候手指很穩,但胸口像是壓了一塊慢慢加熱的鐵板——熱了、沉了、開始燙了。
她合上箱蓋,重新鎖好。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輕微的響聲。她在儲藏室裡多站了一小會兒,目光掃過牆角的灰塵和蜘蛛網,最後落在鐵皮箱表面的那層薄灰上。
箱蓋頂上落了一層均勻的灰,和她來之前看到的一樣。但她剛才蹲下的時候注意到箱蓋側面的一個細節——那一側的灰塵有一道被手指蹭過的痕跡,邊緣新鮮,時間不會超過一週。
有人在她之前來過。那個人開啟過這個箱子,又原封不動地鎖了回去。
林微攥緊了手中的鑰匙,退出儲藏室,把門重新鎖好。走廊裡依然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她快步走下樓梯,從側門鑽出去的時候,清晨的陽光己經照進了巷口。她掏出手機,給周靜發了一條訊息:“東西拿到了。原件暫時不動,照片傳給你備份。兩小時後約趙振東見面,你安排。”
周靜秒回:“趙振東那邊我剛才通了電話,他說他今天下午有空。我定了兩點,他辦公室。還有——節目組剛才確認了,蘇蔓的“替身門”選題正式過審。她要用的“證據素材”,節目組會配合做舞臺道具還原。”
林微回了一個“收到”,然後上了回城的地鐵。
下午兩點,星銳傳媒總部,趙振東的辦公室。
趙振東今天沒戴眼鏡,穿著灰色高領毛衣靠在轉椅上,面前攤著幾份檔案。他示意林微坐下,推過來一杯熱茶。林微沒動那杯茶,首接把手機擺到桌上,翻到那三份檔案的照片,一頁一頁畫給他看。
趙振東看完第一頁的公證劇本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看到第二頁的手寫版權說明時,他把手機拿近了半寸。看到第三頁那份未寄出的律師函時,他把手機放回桌面,往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腹部,沉默了將近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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