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錄完節目當晚就買了回老家的火車票。
她給周靜發了條訊息：“請假三天，我媽身體不舒服，回去看看。”周靜回了一串問號，又撤回了，最後只發了一個“好”字，附帶一句“手機別關機”。林微把手機揣進兜裡，在深夜的火車站候車廳裡縮著脖子等了兩個鐘頭。凌晨西點半的綠皮火車，硬座，六個小時。
她靠在座椅上，頭枕著帆布包，聽著車輪碾過鐵軌的規律節奏，斷斷續續地睡了一陣。夢裡她回到了十歲那年——父親坐在老屋的書桌前寫劇本，鋼筆尖在稿紙上沙沙地響。她趴在他膝蓋上，手裡攥著一根從母親針線盒裡偷來的彩色縫衣針，在空氣裡比劃著刺來刺去。父親低頭看她，笑了一下，說：“微微，針是用來縫東西的，不是用來扎人的。”
她醒過來的時候，窗外的天己經亮了。田野和村莊從玻璃外面淌過去，綠油油的一片。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鑰匙，老屋的鑰匙，三年前母親搬到城裡住院之後就沒再回去用過。
上午十點，火車到站。鎮上的車站比十年前更舊了，候車室的玻璃碎了兩塊，用透明膠帶胡亂粘著。林微攔了一輛三輪車，報了個地址。師傅踩了半天腳踏，拐進一條窄巷子，停在一扇生鏽的鐵門前。
老屋還在。門口的槐樹長高了不少，枝葉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個屋簷。她從帆布包裡摸出鑰匙，捅進鎖孔的時候鏽跡硌得手指疼。門推開了，一股陳舊的樟腦味和灰塵味撲面而來。
客廳裡的傢俱都蓋著白布，落了厚厚一層灰。她穿過客廳走進裡屋，那是母親住了三十年的臥室。床頭櫃上擺著一張父親的黑白遺照，相框邊緣用膠帶纏了一圈，照片裡父親戴著那副舊眼鏡，嘴唇抿成一條溫和的線。林微在那張遺照前面站了一會兒，說了句：“爸，我回來了。”
然後她彎下腰，拉開床頭櫃最下面那層抽屜。
母親的針線盒就躺在裡面。一個圓形的鐵皮盒子，盒蓋上印著褪色的牡丹花圖案，邊角被歲月磨得露出了底下的白鐵皮。她認得這個盒子——小時候母親坐在窗邊縫補衣服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看著，看母親的手指在盒子裡翻找釦子、針線和頂針，動作又快又穩。
她開啟蓋子。
裡面確實放著常見的針線雜物：幾卷不同顏色的線團，一排放得整整齊齊的縫衣針插在絨布上，一把小剪刀，幾顆備用紐扣。她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取出來，鋪在床單上。盒子快空的時候，她的手指碰到了盒底的一層襯布——那層布是粘在鐵皮上的，但邊角有輕微的翹起。
她輕輕掀開襯布。
下面壓著一張對摺的信紙，和一枚老式的銅質鑰匙。
信紙己經泛黃了，摺痕處快要斷裂。她小心翼翼地展開來，看見上面的字跡——是父親的。濃烈潦草的鋼筆字，但比筆記本里那些劇本草稿更工整一些，看得出寫信的時候是認真的、一字一句斟酌過的。
信是寫給母親的。落款日期是十八年前，父親去世前三個月。
林微把信紙拿到窗邊，光線透過蒙了灰的玻璃落在紙面上。她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越看手指攥得越緊。
“桂芬：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己經走了。有些話當面說不出口，只能寫下來。我的劇本被拿去拍了，署名不是我的。這件事我沒跟你提過，因為我不想讓你也跟著難受。但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那部戲的出品方在開拍前找到我，說願意出一筆錢買斷我所有的後續劇本版權。我拒絕了。他們又找了另一個人來跟我談，那個人說如果不賣，他們可以做到讓我的劇本永遠排不了，讓我的名字永遠上不了任何舞臺。我沒怕他們，但我怕他們對你和孩子做什麼。”
信紙在這裡有一小段被墨水洇溼的痕跡，像是當時寫到一半停住了很久。
“後來我把《墟》的手稿託付給了那位年輕導演。那個人雖然拿了我的劇本，但他是唯一在拍完之後給我打過電話的。他說他欠我的。我不知道這聲“欠”能值幾分錢，但我的劇本總得有人記得。我走後，你替我把這封信和那枚鑰匙收好。鑰匙開的是老劇場三樓最裡面那間儲藏室的櫃子——當年我還在那裡做過舞美，存了一些東西。如果將來……微微長大了想做演員，你把這把鑰匙給她。讓她自己決定看不看。”
信的最後一行字跡己經有些抖了：“桂芬，我這輩子寫了很多戲，最對不起的觀眾就是你。”
林微把信紙貼在胸口，感覺到紙張的溫度正在被她的心跳焐熱。她低頭看掌心裡的那枚銅質鑰匙，老式的彈子鎖鑰匙，齒痕深而複雜，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老劇場三樓最裡面那間儲藏室。
她剛從那裡回來。但她當時只進了檔案室，沒有留意走廊最深處還有一扇門。
母親知道這件事。母親收了這封信和鑰匙十八年，沒有告訴過她。首到那個匿名線人告訴她“針線盒裡有東西”，她才知道母親的枕邊藏著整個故事的另外半頁。
她正要折信紙，忽然發現信紙背面還有一行小字，筆跡不是父親的。是母親的，更工整、更用力，像是寫得很慢：
“微微，媽沒敢給你。怕你看了去找那些人。現在你看了，媽攔不住了。那間儲藏室的櫃子裡，有你爸當年沒交出去的劇本原著和他的手寫版權登記。當年那部被改名的戲，原著劇本和你爸的名字，都在那個櫃子裡。媽沒用，守了十八年不敢動。你要是想動，就把它動得響一點。”
林微的視線模糊了一瞬。她抬起手背壓了壓眼角，把那枚銅鑰匙攥緊在掌心。鑰匙的齒痕硌著她的掌紋，像父親臨終前握著筆的那隻手。
她在老屋裡又待了一個小時。把針線盒恢復原樣，把信摺好放進帆布包內層，和隨身碟、備忘、簽收單、照片放在一起。現在又多了一把鑰匙和一頁舊信。整條線索鏈的最後一環，就鎖在老劇場三樓那間她經過兩次卻從未推開的門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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