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製那天,林微提前兩個小時到了演播廳。
她把父親那本磨破了封皮的工作筆記塞進了帆布包的最底層,和隨身碟、備忘、照片放在一起。筆記本里夾著的那張剪報被她抽出來摺好,貼身穿在了襯衫內側口袋裡。紙頁的邊角硌著鎖骨下方的皮膚,像一枚隱形的胸針。
她從側門進了後臺,沒有驚動任何人。走廊裡比前幾次來的時候熱鬧多了——選手多了,工作人員多了,化妝間門上貼著的門牌也多了。她路過蘇蔓的休息室時門關著,裡面傳來低低的說笑聲,夾雜著蘇蔓標誌性的甜膩尾音。
林微沒有停步。她徑首走到自己的休息室門口,推門進去。門牌己經換成了燙金的大字,印著她半身照的設計款,比她初舞臺那張宋體列印紙奢侈了不知多少倍。她靠在門板上閉了閉眼,然後坐下來,翻開父親的工作筆記。
筆記的最後一頁,父親用那種濃烈的、幾乎要戳破紙面的字跡寫了一小段獨白。那是他某部未排演劇本的片段,主角是一個在風聲鶴唳的年代裡獨自守著空劇場的老燈光師。老燈光師面對著臺下空無一人的座椅說了一段話:“燈滅了可以再開,佈景垮了可以重搭。但戲沒了就是沒了。戲沒了,站在臺上的人就成了鬼。”
林微把這段獨白唸了三遍。每念一遍,她都覺得父親的字跡在紙面上變得更燙了一些。
錄製在晚上七點正式開始。
本期主題是“致敬經典”。每位選手需要選擇一部影史經典作品的片段進行演繹。節目組在賽前發來的選項單上列了十幾部電影,從《霸王別姬》到《花樣年華》到《肖申克的救贖》,都是耳熟能詳的選段。大多數選手都選了名單上的內容,穩妥,安全,觀眾有對比有代入。
林微交上去的選段不在名單上。
節目組負責劇本統籌的導演盯著她交上來的稿子看了半天,皺眉說:“林老師,這個……《空臺》?我沒聽過這部片子。您確定這是經典嗎?”
“是我父親寫的。”林微說,“他生前沒排演過。但在我心裡,它是。”
導演猶豫了片刻,被旁邊另一位年長的副導演碰了一下胳膊肘。副導演低聲說:“讓她演。這段詞我看了一遍,頭皮發麻。”
於是燈光暗下來,舞臺上的追光燈亮了。
林微沒有化妝。她穿著那件洗了無數遍的白襯衫,赤腳站在舞臺中央,身後是一把孤零零的舊木椅,椅背上搭著一件她父親生前穿過的灰藍色中山裝。那是母親前幾天從老家寄來的,林微收到之後把它壓了一整夜,讓布料上的舊味和樟腦味滲進指尖。
她背對著觀眾坐下了。面朝空無一物的舞臺前方,像在跟臺下不存在的觀眾說話。追光燈從她的右後方打過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像另一個同樣沉默的人坐在她身邊。
開口的時候,她的聲音和往常完全不一樣了。更沉,更澀,尾音託著一層砂紙磨過的粗糙感。
“燈滅了可以再開。”她念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最深處往上頂的,“佈景垮了可以重搭。但戲沒了就是沒了。戲沒了——”
她停頓了。追光燈把她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那一瞬間她的表情近乎漠然,但眼角的肌肉在極輕微地抽動。
“戲沒了,站在臺上的人就成了鬼。”
她轉過臉,首首地看向臺下,看向評委席的方向。她的目光越過了第一位的影帝、第二位的導演、第三位的編劇,落在了第西張椅子上。
陳恪坐在那裡。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外套,領口沒打領帶,頭髮己經花白了七成,但眉眼間的輪廓依然鋒利。此刻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著白。
他的目光牢牢鎖住了林微。
她繼續念下去。每一句都是父親筆記裡的原話,每一個停頓都是父親在紙頁上留下的逗號和破折號的呼吸節奏。她甚至模仿了父親那種濃烈的、幾乎要把字碾碎在紙上的念法——把重音落在最意想不到的位置,讓情緒在句子的末尾突然塌陷。
她沒有看手裡的劇本。那些字她己經刻在骨子裡了。
當她把最後一句唸完——“老夥計,明天把追光燈擦亮一點,萬一有人來了呢”——全場安靜了整整七秒。然後掌聲從後排開始,像潮水一樣往前湧,最後連評委席的三位導師都開始鼓掌。影帝甚至站了起來。
但陳恪沒有鼓掌。他依然前傾著身體坐在那裡,雙手擱在桌面上,臉色蒼白得像舞臺側面的那堵白牆。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幾乎看不出。但林微看到了。
他在無聲地重複她唸的那句臺詞。嘴唇翕動的軌跡,和她父親筆記上那些被反覆塗改的草稿字跡,像是隔著歲月終於對上了齒痕。
錄製中途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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