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林微沒有睡。
她把鬧鐘定在了凌晨一點，其實十二點半就醒了。窗簾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路燈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在天花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橘色線條。她坐起來，在黑暗裡穿好衣服——黑色棉服，深色牛仔褲，那雙矮跟短靴，口袋裡揣著隨身碟和那本夾著請柬的舊書。
出門前她猶豫了一下，把手伸向手機，又縮了回來。
陌生號碼的指令從來不帶附加條件，但“不帶手機”這條是她自己加的。如果檔案室裡有不該被發現的東西，那就不能讓任何電子裝置成為追蹤器。
崇文區老劇場距離話劇團隔了兩條街，是一棟灰撲撲的五層老樓，外牆貼著褪色的米黃色瓷磚，入口的鐵門鎖了三把鎖，鏽跡斑斑。林微繞到側面，發現一扇半開的通風窗，窗框的鐵柵欄斷了一根，缺口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鑽過去。
她鑽進窗戶，落在一堆蒙著白布的舊道具中間。
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她輕手輕腳地爬上三樓，每一步都踩在臺階的邊緣，避免發出任何聲響。三樓的走廊比樓下更暗，頂燈壞了兩個，只剩一盞還在苟延殘喘地亮著昏黃的光。走廊兩側排列著幾扇貼了標籤的木門，其中一扇的門牌上寫著“檔案室·三”。
門鎖著。但鎖是那種老式的彈簧鎖，林微試了一下，用地鐵卡從門縫裡插進去，往下一壓，咔嗒一聲，鎖彈開了。
她推開門，一股紙張和灰塵混合的舊味撲面而來。
檔案室不大，大約十來平米，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鐵皮櫃子，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泛黃的標籤。正中間擺著一張舊辦公桌，桌面上落了一層薄灰，看得出很久沒人動過了。窗戶拉著厚重的綠色窗簾，把外面的路燈遮得嚴嚴實實。
林微沒有開燈。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雖然說了不帶，臨出門還是揣進了內側袋——開啟手電筒模式，用微弱的白光掃過一排排鐵皮櫃上的標籤。
“2008年專案合同”“2009年演出備案”“2010年財務憑證”……她一路掃過去，標籤越來越新。首到最後一個櫃子，上面貼著“2015年-2017年·曼薇文化臨時存檔”。
她的手指停住了。
三年前，曼薇文化登出之前，沈薇確實說過“有些資料暫時放在老劇場這邊”——當時林微以為是隨口一提，現在想來，那可能是刻意為之。一個既不在公司也不在私人住所的“第三空間”，方便存放一些不方便被翻出來的東西。
她拉開最上面那層抽屜，裡面是幾本薄薄的資料夾，封面印著“曼薇文化·專案紀要”。她快速地翻了一遍，大多是些普通專案的立項書和結算單，沒有異常。第二層抽屜裡裝著一些銀行回單和發票，時間點集中在三年前的春夏之交。她在那沓單據裡抽出一張，發現了一張手寫的簽收單。
簽收單的抬頭是“鼎盛傳媒·服務費結算”，金額欄寫著一個數字，在她當時那部戲片酬的三分之一左右。簽收人簽名處是一行潦草的英文縮寫，林微辨認了半天，看出是三個字母：S.W。
沈薇的名字首字母。
她把這個簽收單拍了照。然後往下翻了翻，抽屜最底層壓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封口是黏死的，但黏膠己經乾透了。她輕輕撕開，裡面滑出幾頁薄薄的信紙。
第一頁是一份協議書的草稿，沒有抬頭，沒有公章，只有手寫的條款。上面寫著：“甲方承諾為乙方提供輿情管理服務，覆蓋範圍包括但不限於藝人負面事件過濾、定向資訊投放、第三方輿論引導。服務期限六個月。費用結算以現金形式分三期支付。”
落款處沒有甲方乙方的全稱，只寫了兩個代號。甲方代號：許。乙方代號：沈。
林微的呼吸在安靜的檔案室裡變得格外清晰。許茂山。沈薇。她手裡握著的是一份最原始的合同底稿——鼎盛傳媒和曼薇文化之間的交易框架。沒有正式簽署的版本，說明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留下完整的法律痕跡。現金支付、手寫條款、代號落款，每一步都踩著灰色地帶的邊緣。
她把協議草稿也拍了照。正準備放回原處的時候，她注意到了信封底部還有一張摺疊得更小的紙。展開來，是一張手寫的備忘，字跡她認得——蘇蔓的字。圓潤的、帶一點點右傾弧度的字跡，和大學時期蘇蔓借給她筆記時一模一樣。
備忘只有兩行字：“沈姐：週五之前那筆尾款必須到賬。不然那邊不封口。還有，微微的微博密碼你改了沒有？”
微微的微博密碼。
林微的腦子裡嗡了一下。
三年前替身門爆發當晚，她的個人微博賬號忽然無法登入。當時她以為是系統故障，加上手機被打爆，根本沒來得及處理。等兩天後找回密碼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賬號裡多了一條從未發過的動態：“對不起，我辜負了所有人的信任。”
那條微博至今還在她賬號上掛著。三年來數以萬計的評論湧入那條微博下面，罵她“虛偽”“噁心”“滾出娛樂圈”。她後來想過刪掉它，周靜說“刪了就坐實了你心虛”，所以一首留著。
現在她知道了。那條微博根本不是她發的。是有人在她賬號被鎖的那兩天裡，用她被盜的密碼登入上去，親手打下了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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