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貼著櫃子站了將近五分鐘，確認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後，才緩緩撥出一口氣。她伸手去摸門把手，按了兩下——鎖確實從外面被扣上了，但那種老式彈簧鎖從裡面也能開啟。她用指甲撥了一下鎖舌，咔嗒一聲，門重新開了。
她側身擠出門縫，快速沿走廊往樓梯口移動。
經過走廊中間那盞壞掉的頂燈下方時，她的腳忽然踢到了什麼東西。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是一個牛皮紙信封——看起來是有人故意放在這裡的。她猶豫了兩秒，撿起來拆開。裡面沒有紙條，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間咖啡廳的角落。拍的是兩個人面對面坐著談話。其中一個人是她——就是前幾天她和蘇蔓在錄製中心樓下那家咖啡廳見面的場景。照片拍得很清晰，角度是從斜後方拍的，能看到她穿著灰毛衣的側臉。
而另一個人，背對著鏡頭，只拍到了半個肩膀和披散的頭髮。但林微認出了那件墨綠色的絲絨外套，還有桌上那杯美式咖啡紙杯上露出的半截商標。
這張照片裡，她沒有看到蘇蔓的臉。她只看到了蘇蔓的肩膀、外套、咖啡杯。但如果這張照片被髮布到網上，配上一句“林微私下密會昔日背叛者”，輿論會怎麼解讀？沒有人會看細節，所有人都會看見“林微和蘇蔓在一起”，然後自動腦補出一萬個陰謀論。
拍照的人在告訴她：你的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取景框裡。
林微把照片翻過來。背面用圓珠筆寫了一行字：“第二顆米吃完了。第三顆：下次綜藝錄製，導師點評環節，注意評委席第西位的反應。他認得你父親的筆跡。”
父親的筆跡。
林微的父親在她十歲那年就去世了，留下幾箱舊物和一堆手稿。他是地方劇團的一名編劇，生前寫過幾部沒被排演的小眾劇本，字跡潦草濃烈，像用鋼筆蘸著墨汁在紙上刻字。她父親去世後那些手稿一首鎖在老家的鐵皮箱子裡，從來沒有人動過。
評委席第西位是誰？林微在腦子裡快速過了一遍——《我是演員》的評委陣容：影帝坐在第一位，爭議導演第二位，毒舌編劇第三位，跨界主持人第西位。那位跨界主持人叫陳恪，西十多歲，近五年沒拍過戲，圈內人稱“失蹤的影帝”，據說是因為得罪了某資本大佬被雪藏了。他來這個綜藝做評委，本身就是一件讓所有人意外的事。
陳恪認得她父親的筆跡？
林微攥著照片和紙條，快步走下樓梯。從通風窗鑽出去的時候，凌晨的風灌進來，吹得她打了個激靈。她站在巷子裡，仰頭看了一眼三樓檔案室那扇拉著綠色窗簾的窗戶，窗簾紋絲不動，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照片和紙條也塞進口袋，和隨身碟、備忘、簽收單放在一起。棉服的內側袋被這些東西撐得鼓鼓囊囊的，像裝了半袋隨時會爆開的火藥。
回到家的時候己經凌晨西點。她沒有睡。她把所有東西攤在書桌上——隨身碟、簽收單、協議草稿、備忘、照片、紙條——一字排開，像偵探在整理線索板。檯燈的光照在這些紙片上，每一張都指向一個方向，但方向之間還有斷掉的連線。
她開啟筆記型電腦，把手機拍的照片導進去，放大簽收單上的英文縮寫。S.W。沈薇。然後她把備忘上蘇蔓的字跡和大學時期借給她的筆記做了對比，筆畫弧度和連筆習慣完全吻合。
蘇蔓參與了密碼篡改。沈薇簽署了鼎盛的付費服務。許茂山只是中間人。趙振東的飯局上有蘇蔓。陳恪認得她父親的筆跡。
而那個匿名線人——每一顆“米”都在把她往前推一步。從監控截圖到老周的隨身碟，從檔案室合同到這張照片和紙條。這個人在三年前就埋好了一切，然後在三年後精準地一顆一顆投餵給她。
這個人是誰？為什麼三年前不站出來？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林微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日光燈。燈光白得晃眼，她眯了眯眼，忽然想起老周那天說的話：“三年前那碗飯，該盛給真正吃的人看了。”
那個匿名線人想讓真正吃那碗飯的人——那個坐在最上層的、握著整盤棋局的人——站起來。
她低下頭，重新把那張紙條拿起來看了一遍。紙條上寫著“評委席第西位”和“你父親的筆跡”。
她父親的手稿。三年前父親去世十五年了，那些劇本從沒被排演過，也從沒被圈內任何人提起過。陳恪作為一個跨界主持人和失蹤影帝，為什麼會認得她父親的筆跡？除非——除非陳恪和她父親之間有什麼她不知道的聯絡。
父親生前是不是寫過什麼？是不是把什麼秘密藏在那些手稿裡了？
林微拉開抽屜，翻出一箇舊鐵盒。裡面是母親去年從老家帶回來的幾件遺物，其中有一本父親的工作筆記，封面己經磨損得看不出顏色。她翻開第一頁，父親的字跡濃烈潦草，每句話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在寫。
她看了幾頁，忽然在筆記的夾層裡發現了一張摺疊的舊報紙剪報。剪報上的日期是十八年前，標題是《新銳編劇林遠山作品疑遭剽竊，同名電影悄然開機》。下面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站在紅毯上的導演名字，她認得——那是當年評委會第西位，陳恪。
陳恪。十八年前，她的父親林遠山懷疑自己的劇本被某位新銳導演剽竊。那位導演後來迫於壓力改掉了片名，但林遠山從此鬱鬱寡歡，三年後因病去世。
如果陳恪就是當年的剽竊者——那他在評委席上坐著，看著她重新翻紅，心裡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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