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藝播出的那天晚上，林微哪也沒去。
她蜷在出租屋那張舊沙發上，抱著一條薄毯，看手機裡周靜即時轉播的收視資料。《我是演員之巔峰對決》第三季第二期，晚上八點黃金檔，開播十五分鐘後即時收視率破二，彈幕裡“林微”兩個字每分鐘出現超過三百次。
那段和蘇蔓的對手戲被剪在了後半段。
節目組沒有刪掉她的那個“笑”。不僅沒刪，還給了特寫，慢放，甚至配了一段極輕的絃樂。畫面裡她抬頭的瞬間，瞳孔微微放大，嘴角牽起一個近乎溫柔的弧度，像青蛇對白蛇說“你不是”的時候，心裡其實早就原諒了所有。
彈幕在那一秒徹底炸了。
“這個笑我能看一百遍。”“蘇蔓明顯接不住了，那個停頓不是設計好的。”“有沒有人覺得林微看蘇蔓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走丟的小孩？”“我哭了，真的哭了，她是怎麼做到又狠又溫柔的？”
林微把手機翻了個面，靠在沙發靠墊上閉了閉眼。
客廳沒開燈，電視機被她調成了靜音，螢幕上正放著一段廣告。她聽見手機在沙發縫隙裡持續震動——周靜的訊息、陌生號碼的祝賀、以前合作過的導演和副導演發來的邀約，擠成了一鍋粥。她沒看，也沒回。
她在等三天後的凌晨三點。
第三天夜裡，她醒得比鬧鐘早。
兩點西十分，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看了一眼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整座城市沉在一種黏稠的灰藍色暗光裡。她穿上那件黑色棉服，揣上鑰匙和手機，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話劇團距離她住的地方走路二十五分鐘。凌晨的街道空得不像話，路燈把她的影子拉長又壓短，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她看見對面有一家二十西小時便利店還亮著慘白的燈，店員趴在收銀臺上打瞌睡。
她站在馬路這邊看了兩秒，然後繼續走。
排練廳的後門沒有鎖。她推開門的時候，門軸發出了一聲低啞的呻吟，像很久沒被人這樣用力推開過。走廊裡黑著，她摸著牆走進去，熟悉的舞臺木頭味和灰塵味撲面而來。
排練廳正中央的那盞頂燈開著。昏黃的光圈落在木地板上，照亮了一片被無數演員踩過無數遍的磨痕。光圈正中間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羽絨服，帽簷下露出一截花白的頭髮。
“來了。”那個人轉過身來。
林微的腳步頓住了。
她認識這張臉。準確地說，她在這間排練廳裡見過這張臉無數次——話劇團資歷最老的燈光師傅老周。每天凌晨擦地板的時候，老周總比她早到十分鐘，在後臺除錯那些快要報廢的追光燈。三年了，她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劇團技術員。
老周看起來老了。比三年前最後一次見到他時老了不止三年。眼窩深陷，顴骨上的皮膚薄得能看見血管的青色紋路。他手裡捏著一隻磨得發亮的隨身碟，像捏著一顆快要融化的冰塊。
“老周？”林微的聲音啞了一下。
“別這麼看著我。”老周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在臉上滑了一下就滑走了，“你以為我只是個修燈的老頭子？三十五年前我乾的是另一行——後期剪輯。後來出了點事，轉到劇團來了。但技術這東西，放不下的。”
他把隨身碟放在舞臺邊緣的木地板上，往前推了推。
“裡面是原始監控的完整版。”他說，“三年前那個影片，是我剪的。”
林微的膝蓋一軟。她伸手扶住了旁邊的觀眾席座椅靠背，木質的椅背硌在掌心，硌得發疼。
“你——”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是你剪的？那幫人……是你幫著做的？”
“是。”老周沒有迴避她的目光，聲音沉而平，“三年前有人找到我，給了一筆錢，讓我把一段監控影片剪成“霸凌”的樣子。我說我退休了不接活。他們說——不接也行，那劇團明年消防檢查就別想過。我閨女就在這個劇團做行政，你知道消防不過的後果。”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
“我剪了。剪完之後拿錢走人，再也沒碰過那臺裝置。但我留了一個備份。不是備份——是原片。因為三年前我坐在剪輯臺前面的時候，我看著螢幕裡的你蹲下去給那個女孩倒水，我心裡說，這他媽不是霸凌。這是她在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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