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天的傍晚來得比想象中快。
林微站在出租屋那面狹窄的穿衣鏡前，把白襯衫的紐扣一顆一顆扣好。領口的第二顆釦子有點鬆了，她用指甲擰了兩下，勉強固定住。襯衫下面是一條深色牛仔褲和平底鞋——她想了想，換了雙黑色的矮跟短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會比運動鞋更清晰，更適合在走廊裡“路過”。
她沒有化妝。只塗了一點潤唇膏，把頭髮攏到耳後。
出門之前她把手機、錢包、帆布包全部留在了桌上。口袋裡只揣了那張燙金請柬和一張地鐵卡。按照陌生號碼的指示，她提前一個小時出發，先坐地鐵到國貿站，再步行穿過兩個街區到東方酒店側門。
晚風灌進領口的時候，她打了個寒噤。
東方酒店在CBD最核心的位置，金色玻璃幕牆把晚霞切成細碎的菱形光片。林微從側門進去，穿過鋪著暗紅色地毯的走廊，繞過了大堂的旋轉門——那裡有專門的迎賓團隊核對貴賓名單。她手裡的請柬是“內部通道”，電梯口有保安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按亮了頂層按鈕。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她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
二十七樓，數字跳動。二十六。二十五。
“叮。”
電梯門開啟，撲面而來的是柔和的香氛和低沉的鋼琴背景音。頂層宴會廳的走廊比樓下窄一些，鋪著更厚實的深藍色地毯，踩上去沒有任何聲響。兩側是幾扇緊閉的深色木門，門縫裡透出暖黃色的光。
林微走出電梯，沿著走廊慢慢往左轉。
她的腳步很輕，像在話劇團排練廳裡走路那樣——腳尖先著地，腳跟再落下，幾乎沒有聲響。走廊盡頭是一扇半掩的雙開門，門縫裡隱約傳來說話聲和杯盞碰撞的脆響。她在那扇門前大約五米的地方站定，背靠著牆壁，低頭假裝在看手機——雖然她手裡空空如也。
門縫裡傳出來的聲音漸漸清晰了。
一個男人的嗓音，低沉，帶著酒過三巡之後的鬆弛：“……那個專案，你跟她簽了對賭？你真覺得她能扛三年？”
另一個聲音響起來，林微辨認出來是趙振東。他的聲線更平，語速不快不慢：“許總，你做了二十年傳媒，應該看得出來——現在市面上能賣錢的演員太多了，能留得住錢的演員太少。她屬於後者。只要她的口碑不崩，三年，三部，每一部都是硬通貨。”
許茂山。鼎盛傳媒的老闆。替身門的黑稿來源地。
林微的手指收緊了，指甲陷進掌心。她往門縫的方向偏了兩度，視線剛好能看見裡面一小片場景：圓桌一角，兩雙交疊的手，一瓶開過的紅酒。
“口碑不崩？”許茂山笑了一聲，“你籤她那天我就跟你說過，三年前那件事，翻篇不翻篇，不取決於她。取決於那根繩子在誰手裡。我在這個行業二十三年，見過太多翻紅的人，也見過太多翻紅之後被重新按下去的人。趙總，你信不信——”
他頓了頓，酒杯被端起來，呷了一口。
“現在的輿論場就像這杯酒。誰倒，誰喝，誰決定杯底留多少，都是設計好的。”
趙振東沒有立刻接話。林微聽見他輕輕地放下了什麼東西，可能是筷子，也可能是打火機。然後他說：“許總，我今天約你吃飯，是想問問——你手裡的那根繩子，還在嗎？”
走廊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凝滯。
林微的後背緊貼著牆壁，能感覺到牆壁細微的紋理硌著她的肩胛骨。門縫裡的暖光在她腳邊鋪了一小片金色，她往暗處縮了縮，短靴的後跟壓在深藍色地毯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許茂山的聲音再響起來的時候，笑意淡了一些：“趙總這話問得有意思。你是在替你的新演員問，還是替你自己問？”
“替我們兩個。”
“那我給你一句實話。”許茂山把酒杯擱在桌上，聲音清脆，“那根繩子三年前斷過一次。斷了之後，東西不在我手裡了。我當初接這個單，也只是中間人。上家是誰，你猜得到，但你最好別猜。”
林微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猛然攥住了。
中間人。許茂山也只是中間人。三年前那場“替身門”——全網發酵的百萬級黑稿、數十個營銷號的聯動、頒獎禮前夜精準投放的“霸凌影片”——所有環節精密得像一臺瑞士鐘錶，而許茂山這樣的行業巨頭只是其中一枚齒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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