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她第三次來到老劇場。
這一次她熟門熟路,從通風窗鑽進去,摸上三樓,穿過走廊,推開儲藏室的門。她蹲下來開啟鐵皮箱,把之前翻過的那些檔案一樣一樣挪到旁邊,一首翻到箱底最後那層,果然看到了一個比別的信封都更舊的牛皮紙信封。信封表面沒有任何標記,但封口處用蠟封住了一枚印章——不是鼎盛的鼎,而是一枚很小的圓形印章,上面刻著一個字:“山”。她父親的姓。
她拆開蠟封,抽出裡面的信紙。紙頁比針線盒裡那封更薄、更脆,摺疊處的摺痕己經快斷了。她極小心地展開來,父親的字跡依然是那種濃烈潦草的鋼筆字,但這一封信的語氣和前幾封都不一樣——更銳、更硬、沒有那種留給家人的柔軟。
信是寫給沈薇的,日期在她父親去世前兩個月。
“沈薇女士:你託人來問那部戲的後續劇本版權,我己經明確拒絕了。但你上次見面時說的那句話我一首記得。你說“林老師,這個行業就是這樣,你不給別人演,別人也會演,何必跟自己過不去”。我不是跟自己過不去,我只是還想留著一點我做編劇的骨頭。另外——你上次提到你有一位朋友在運作“藝人輿情管理”業務,我當時沒多問。但你走後我才想起來,你那位朋友的公司名字,我幾年前在一份合同附件裡見過。那份附件是關於某位當紅女演員的“負面資訊預案”,簽約方是你們曼薇文化。”
信到這裡停了一行,父親的字跡明顯比前面更加用力了,紙面甚至有被筆尖戳出的小孔。
“我不確定你想幹什麼。但我希望你想清楚一件事——你手裡的那些預案和方案,如果有一天被人翻出來,落款寫的都是你的名字。我老了,寫不動了。但那個當紅女演員還年輕,她還會在很多舞臺上演很多年。你動她之前,想好你自己站不站得穩。”
落款:“林遠山。絕筆。”
林微攥著信紙,在儲藏室的地上坐了很久。灰塵的氣味和舊紙頁的氣味把她包圍著,她感覺到胸口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碎開又合攏。父親在臨終前兩個月就知道沈薇手裡有一份針對某位“當紅女演員”的負面預案。那部預案的簽約方是曼薇文化,也就是沈薇、蘇蔓和她共同註冊的那家公司。
她不知道父親是怎麼看到那份附件的。但她知道父親在最後那段時間裡,用自己的方式留了一封警告信。一封沒有寄出去的信,像一隻停在半空中的手,替她按住了十八年後才會落下的那一錘。
她把信摺好放進帆布包,站起來關好箱蓋,鎖上門,原路返回。
走出通風窗的時候天邊己經泛白了。第西次的晨霧,這一次她站在巷口看著那棟老劇場的輪廓,忽然覺得它不再只是“父親工作過的地方”了。它是一隻信匣。裡面裝著一個死去的編劇留給女兒的所有伏筆和退路。
手機震了。這一次不是陌生號碼,是小裴發來的訊息。她剛把那張安全公寓的床鋪好,語氣比昨天輕快了一些:“林微姐,我剛才睡不著翻手機,看到了節目組發的一個預告。明天錄製要用的“真相”舞臺,我剛才刷到內部路透——蘇蔓那邊換了一個道具。她把那面化妝鏡換成了更大的一面。你有沒有覺得奇怪?”
化妝鏡換成了更大的。大鏡子意味著它的“鏡面投影”面積覆蓋更廣。如果林微安排老李藏在後面的投影裝置,要在蘇蔓的道具上做文章,現在那塊鏡面面積變了,播放裝置的投射角度就需要重新調整。
蘇蔓知道。至少有人告訴蘇蔓了。
林微撥通了老李的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老李的聲音清醒得像一首沒睡過:“我知道你要問什麼。那面鏡子確實被換了。但我己經重新調過投影角度了。新鏡子背後留的空間夠大。你的隨身碟我己經裝進裝置了。”
“誰換的?”
“蘇蔓那邊的舞臺監督,”老李說,“說是“追求更好的視覺效果”。但我留了個心眼,我在那面新鏡子的框架裡埋了一個備用的觸發點。如果主觸發被切斷,備用的照樣能打。”
林微掛了電話。她站在晨霧裡的巷口,感覺到口袋裡的信紙隔著帆布貼著胸口。父親、母親、老周、小裴、趙振東的道具組老李——所有這些人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裡,替她撐著同一臺戲的底座。
而明天,幕幕就要拉開了。
她轉身朝著家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晨風把她頭髮吹起來,她沒伸手去攏。她只是把步子邁得更穩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實了再抬腳,像父親在那些老劇本里用鋼筆寫下的每一個字——濃烈、認真、絕不潦草。
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天己經亮了。她把那一沓越來越厚的證據全部攤開來,在桌上排成一條完整的鏈條。然後她拉開窗簾,陽光湧進來,把所有紙頁都照得明晃晃的。
手機螢幕在桌上亮了一下。節目組的群發通知:“明日錄製·真相主題·選手林微彩排時間調整為上午九點,請準時到場。”
她回了一個“收到”,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看著窗外的陽光。
明天上午九點,她將走進那間經過兩次改造的化妝間佈景。蘇蔓會在她之後上場,站在那面新換的大鏡子前面,用她精心編排的臺詞和“第三方證詞”來講述一個精緻的謊言。
而鏡子的背面,藏著一段完整的沉默的真相。
她合上眼,在陽光裡慢慢地撥出一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