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五十分，錄製中心地下二層。
林微穿過道具倉庫的狹窄通道，老李己經在化妝間佈景後面等著了。他蹲在那面新換的大化妝鏡背後，手裡握著一把螺絲刀，鏡框邊緣的接縫處露出半截極細的資料線。看到林微走過來，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用螺絲刀在鏡框右下角輕輕敲了兩下。
“主觸發在舞臺右側那盞追光燈的開關上，”老李壓低聲音說，“你上場之後按你正常走位。走到鏡前第三句臺詞的時候，右手自然搭一下鏡框右下角——我在這邊會同步觸發投影。備用觸發在我手裡，如果主線路被人切斷，我一秒之內切換。”
“節目組的技術檢查什麼時候做？”林微問。
“半小時前己經做完了。”老李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檢查的時候是普通鏡面，他們測了燈光和麥克風，沒碰鏡框。你的隨身碟現在嵌在鏡框夾層裡，除非把整面鏡子拆下來，否則看不到。”
林微伸手在鏡框右下角摸了一下，觸感平滑，沒有任何按鈕或凸起，和普通鏡框毫無區別。她收回手，轉身走到佈景中央站了站。那間復原的化妝室比她記憶中稍大一些，道具桌椅的位置、牆面的顏色、鏡前燈的高度——蘇蔓那邊的舞臺監督確實做了不少“最佳化”，但核心的結構還在。
她閉上眼站了三秒，在腦海裡走了一遍今天要演的戲。
她選的選題叫“那一杯水”。開場是她坐在化妝臺前面，對著鏡子，像是當年那個晚上的她自己。她會慢慢講述那天發生了什麼，沒有控訴，沒有眼淚，甚至沒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她只是講述一個場景、一個動作、一個群演女孩手指上的傷口。講述的過程裡她會站起來走到鏡子前，伸手觸碰鏡面，像是隔著時空去觸碰三年前的那個瞬間。
然後投影觸發。鏡面變成螢幕，原片開始播放。
她睜開眼，轉身走出佈景，去後臺準備上場。
走廊裡比往常安靜很多。今天錄製的是“真相”主題特輯，節目組把普通大眾評審換成了五十位影視行業從業者——導演、編劇、製片人、影評人、媒體主編。他們是來“見證真相”的，不是來看熱鬧的。
林微走到後臺候場區的時候，蘇蔓己經坐在那裡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修身西裝，頭髮盤了起來，妝容極淡，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又專業。那種“真相講述者”的形象設計精確到髮梢。她的目光和林微對上的時候，微微點了一下頭，嘴唇牽出一個標準的、不帶任何情緒的弧度。
林微回點了頭，在她旁邊隔了一個位置坐下來。
候場區的電視屏上正播放著演播廳現場的即時畫面。五十位行業評審坐在半圓形的觀眾席裡，正中央是主持人，兩側是西位導師——影帝、導演、編劇、以及今天臨時替換陳恪上來的另一位跨界嘉賓。陳恪的位置空了，椅子上貼了一張“特邀評審·後續錄製”的貼紙。
主持人開場白結束，第一個選手上場。林微排在第三個。
前兩位的選題和“真相”關係不大，一個講的是被誤解的片場衝突，一個澄清了某條假緋聞。掌聲禮貌而剋制，行業評審們保持著專業的面無表情。
輪到她了。
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時，候場區的蘇蔓微微側過臉，看了她一眼。林微從椅子上站起來，把帆布包放在座位上，沒有拿任何劇本，空著手走上了舞臺。
追光燈跟著她移動。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頭髮隨意紮在腦後——和當年那個晚上一模一樣的裝束。舞臺上的化妝間佈景己經亮了燈，鏡前燈暖黃色的光照著那面新換的大鏡子，鏡面裡映出梳妝檯上的梳子、粉餅盒和一瓶礦泉水。
她走到化妝臺前面坐下來。面朝鏡子，背對著觀眾席。
安靜了五秒。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
“那天晚上下了小雨。橫店的空氣裡有種溼漉漉的土味。我坐在化妝間裡等下一場戲的通知，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沒擰開。門開著一條縫。”
她停頓了一下。鏡子裡的她表情平靜，只有睫毛輕輕眨了一下。
“有個女孩從門口經過。我沒看清她的臉，但我看見她右手在滴血。不是誇張的“滴”，是真的血珠子順著手背往下淌。她好像沒發現，或者發現了但沒在意，繼續往前走。”
林微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右手抬起來，做了一個倒水的姿勢。她半側過身，對著左側的空地——那裡按走位設計站著小裴的位置。
“我叫住她，說“你手怎麼了”。她回過頭，有點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說“剛才道具刀劃了一下，沒事”。我把她拉進來，擰開那瓶水——”
她站起身，手裡的動作模擬著當年倒水的軌跡。水從瓶口傾瀉出來，沖刷著一隻看不見的傷口。她的動作很慢，慢到每一幀都像被放大鏡照著。
“我們兩個人蹲在化妝間的地上，誰都沒說話。水的聲響很輕，混著外面走廊裡的腳步聲和遠處片場的喊話聲。我給她衝完傷口，從包裡翻了一枚創可貼貼上去。她抬頭對我笑了笑，說“謝謝姐，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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