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天，林微把所有精力壓在了《歸途》的拍攝上。
阿燕的戲份進入了最後衝刺階段。劇本里她在逃亡途中經歷了一場高燒，蜷縮在廢棄的農舍裡昏睡了兩天兩夜，醒來之後決定不再逃了。那場高燒戲拍了一整天——林微躺在農舍的土炕上，裹著一床破棉被，額頭貼著冷毛巾，嘴唇乾裂泛白。她為了真實感，提前一天開始減少飲水，拍攝當天早上只吃了幾口粥，嘴唇的幹皮和眼下的凹陷不是化出來的，是身體自己給的。
張黎把她躺在炕上的近景拍了三條。第三條的時候林微睜開眼，目光沒有焦點，緩緩地轉了半圈落在那扇破窗外面，然後她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手指——像想抓住什麼東西又放棄了。張黎喊過之後她裹著棉被坐起來喝了半杯水，化妝師給她補口唇的時候說“你這嘴唇是真的裂了”，她笑了笑沒接話。
那場戲拍完之後全組人安靜了幾分鐘。場務說“今天提前收工，大家回去休息”，收拾裝置的聲音都比往常輕了些。
林微回到住處洗了澡，坐在書桌前開啟電腦。周靜的訊息在傍晚發了過來：“北辰科技的伺服器租用合同查到了。簽約方落款是一家叫“遠聲文化”的公司，但這家公司三年前就登出了。登出時間和曼薇文化在同一個月。而且——遠聲文化的註冊地址，和沈薇現在住的那個小區的物業辦公室地址一致。”
三年前登出。和曼薇文化同一批。地址和沈薇的物業辦公室重合。林微把“遠聲文化”西個字打進了搜尋框，彈出來的資訊不多，只有一條几年前的行業新聞裡提到了這個名字：遠聲文化曾作為某部電視劇的聯合出品方之一，那部電視劇的執行製片人，是許茂山。
許茂山。沈薇。陳哲名下但陳哲否認的北辰科技。遠聲文化。曼薇文化。這些名字在賬面上各自獨立，但底下的線全都接在一個節點上：三年前替身門爆發的前後半年。像同一只蜘蛛在不同的角落結了幾個互不相通的網，但每一根絲最終都連回同一個中心的線軸。
她合上電腦，在臺燈下坐了一會兒。然後她拿起手機，給趙振東發了一條訊息：“遠聲文化你知道嗎？”
趙振東隔了十分鐘才回：“聽說過。三年前一家殼公司，掛過幾部戲的聯合出品。實際控制人從來沒露過面。你查這個做什麼？”
“查誰在替身門之後接管了鼎盛的裝置維護和錄音回傳業務。”
這一次趙振東的回覆來得很快，只有兩個字：“我查。”
林微把手機翻面放在桌上。她拉開抽屜翻出父親那封信，看到背面那句鉛筆字又一次。“把它放在你前面。”她這兩天一首在想這句話，想怎麼把那隻“耳朵”放回它該聽的位置。
她在白紙上寫了幾個關鍵詞：北辰科技、伺服器、回傳、拾音器、遠聲文化。然後在“拾音器”下面畫了一根箭頭，指向“遠聲文化”，再畫一根箭頭指向“許茂山”。如果那枚配電箱裡的模組是三年前安裝的遠聲文化的遺留裝置，而許茂山是它最初的實際使用者，那麼現在那些錄音回傳的資料包，終點應該依然停在許茂山的人手裡。
她拿起筆在許茂山的名字旁邊打了個問號，然後在問號後面寫了兩個字：“證據。”
如果她能拿到北辰伺服器裡儲存的歷史錄音檔案，就能證明三年來她的電話和對話被何人記錄、何人調取、何人用來安排河灘上的釘子和道具組的滲透。那臺伺服器就是整條鏈路上最後一塊還沒被敲開的硬碟。
第三天上午，林微趁著拍攝間隙打了一個電話。她打給了沈薇。
沈薇接起來的時候沒有寒暄，首接問：“什麼事？”
“遠聲文化在你名下還是在許茂山名下？”
沈薇沉默了兩秒：“遠聲的法人是掛名的，實際籤批人是我。但伺服器的日常維護和管理權，三年前就移交了。移交的物件是北辰科技。北辰的註冊法人寫的是陳哲，但我當時聯絡的是另一個人。那個人跟我說“資源整合”，我沒多問。”
“那個人是誰？”
“當時北辰的運營負責人，名字叫——”沈薇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翻舊檔案，“叫周向北。這個人你後來見過，在《歸途》的道具組裡。他不姓劉。他姓周。劉組長那個身份是假的。”
林微握著手機站在廠區的鐵架下面。風從廢墟的缺口灌進來，把地上的枯葉捲到她腳邊。姓周。老周。燈光師老周是她父親的徒弟，是她母親安排的那條“匿名線人”的執行者。這個姓周的人不是老周，但他用了和老周同一個姓出現在道具組。
“周向北現在在哪？”
“不知道。”沈薇說，“劉組長那張假身份證從他離開道具組之後就停用了。他可能還在縣城，可能己經出省了。”
林微結束通話電話之後站在風裡。她看著廠區廢墟遠處的天際線，灰藍色的天空和褐色的大地交界處有一排稀疏的電線杆，橫跨在田野上方。周向北。那個在河灘上埋釘子的男人，那個走路右腿微跛、戴大表徑運動表的“劉組長”，他真實的名字叫周向北。而北辰科技的初始運營負責人也叫周向北。如果她沒猜錯，配電箱裡那枚模組的三年前的安裝者，也是周向北。
一個人。三條線。釘子、伺服器、竊聽器。
她翻出周靜之前發來的道具倉庫夜間值班表，在“劉組長”的值班日期那一欄標記了幾個紅色的圈。他每次夜班的時間段，她都還在住處活動或者睡覺。如果那枚拾音器的錄音透過北辰伺服器回傳，周向北作為伺服器的早期運營負責人，完全有可能在值班期間用手機或隨身裝置登入後臺檢視新上傳的錄音檔案。
他有所有門禁許可權。他有所有鑰匙。他是這整張網裡那隻真正伸出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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