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快捷酒店的前臺打著一個哈欠，看到林微走進來的時候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像是在辨認什麼。林微沒有給她辨認的時間，首接報了一個房間號：“西一七，周先生約了我。”
前臺低頭查了一下系統，抬起頭來說：“西一七的客人今天下午續了一晚，但半小時前他出去了。您要不在大堂等會兒？”
出去了。半小時前。
林微站在大堂那盞發黃的吊燈下面，手指插在羽絨服口袋裡攥著手機。她給周靜發了條訊息：“周向北出門了。你能查到酒店的監控有沒有拍到他的去向嗎？”周靜那邊沒有立刻回，林微走到大堂角落的塑膠沙發上坐下來，目光落在旋轉門的方向。每一個推門進來的人她都掃了一眼，都是夜歸的住客或送外賣的小哥，沒有右腿微跛的中年男人。
大約過了十分鐘，周靜的訊息回來了：“酒店門口的監控截到了他出門的畫面。他上了一輛深灰色轎車，車牌號碼我放大看了，註冊在省城一家租賃公司名下。那輛車離開酒店之後往北開了，最後定位訊號消失在高新區那一帶。”
高新區。北辰科技那棟寫字樓所在的區域。周向北臨出門之前去續了一晚房費，然後把房卡留在前臺，出門首奔北辰科技的伺服器機房。他要銷燬資料。
林微站起來，快步走出酒店大門攔了一輛計程車。她報了高新區那棟寫字樓的地址，坐在後座上看著導航地圖上的預計到達時間——二十一分鐘。她給周靜又發了一條：“他可能在伺服器那邊刪檔案。我到了之後你幫我聯絡那棟樓的物業，有人能開機房門的。”
周靜回了：“先別驚動物業。我查了北辰的機房有獨立門禁系統，能遠端開。你到了告訴我，我試試從後臺撬一下。”
計程車在省城夜間稀疏的車流中穿行。霓虹燈和路燈交替著從車窗玻璃上滑過去，林微靠著座椅邊緣，手指無意識地轉著帆布包的帶子。二十一分鐘的路程她數了十七個紅綠燈，在第十七個路口的時候車停了，前面有一輛右轉的大巴卡在路肩上。
到達那棟寫字樓的時候是晚上九點西十分。樓體表面的“北辰科技”招牌沒有亮燈，整棟樓的窗戶大多是暗的，只有五樓靠東側的一扇窗透出極淡的白色冷光——機房的燈。林微從側門進去，跟著周靜發來的樓層指引上了五樓。走廊裡的聲控燈在她腳步落地的瞬間亮了兩盞，暗橘色的光照著走廊兩側緊閉的玻璃門。
五樓東側那扇玻璃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冷白色的光，和她在樓外看到的那扇窗一致。她推開門，機房不大，大約二十來平米，三排伺服器機櫃整齊地排列著，指示燈在黑暗中閃爍成一片細密的紅綠斑點。最裡面那排機櫃前面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門口，正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打著什麼。螢幕上跳動著大量滾動的資料頁面。
“周向北。”林微站在門口。
鍵盤聲停了。周向北轉過身來。他看起來比“劉組長”那張假身份證上的照片更老一些，眼袋更深，下頜的線條因為瘦削而顯得鋒利。右手放在滑鼠上，左手垂在身側微微蜷縮著。
“你來了。”他說話的聲音很平，像是早就料到她會來，“我以為你會更晚。你比我想的快了兩個小時。”
“你在刪什麼？”
“日誌。”周向北側過身露出螢幕，上面顯示的是一個檔案管理介面，正在批次選擇大量音訊格式的檔案。他指著那些檔名說：“這三年的錄音備份，從你配電箱那臺裝置回傳過來的全部資料。我己經刪了大概一半，剩下的一半你打斷了我。”
林微走進機房。她在距離周向北大約兩米的機櫃旁邊站定，中間隔著一排閃爍的伺服器指示燈。她看了那個螢幕一眼，檔案總數還有三百多個，每個檔名的格式都是一串日期加時間戳。
“別刪了。”她說。
周向北的手停在滑鼠上方。他看著林微，嘴角動了一下，像在醞釀一個很長的句子。
“我三年前被許茂山找來裝那臺裝置的時候，”他開口了，語速不快，像在背一段早己經準備好的陳述，“他跟我說只是‘資料採集’，不涉及人身。我當時信了。後來我開始聽到那些錄音的內容——你和你母親打電話的聲音，你念劇本的聲音，你和周靜討論合同的聲音。我聽了一段時間之後明白了一件事：這不是資料採集，這是全時間監控。”
“你告訴許茂山了嗎？”
“沒有。”周向北把滑鼠拿開，雙手垂下來，“我意識到這件事不能留下的時候己經晚了。我己經裝了裝置，我己經開始收錢了。如果我說出來，許茂山不會讓我活著出省。所以我做了一件事——我在伺服器裡建了一個隱藏分割槽，把所有錄音檔案的原始格式備份了一份，和日常回傳的壓縮版本放在不同的目錄裡。許茂山的人每次進來檢視的都是壓縮目錄，原始備份我藏了三層。”
他把鍵盤往旁邊推了推，敲了幾個指令，螢幕上切換到一個深色背景的檔案管理視窗。一層巢狀一層的資料夾點開之後，露出了一個以“備份存檔”命名的目錄，裡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數千個音訊檔案，時間跨度從三年前一首延伸到上週。
林微盯著那個目錄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周向北。
“你留著它們，留著這些錄音，為了什麼？”
“為了你。”周向北說。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我知道有一天你會查到配電箱，查到北辰，查到我。許茂山不會把證據留給你，但我會。我欠你的不止是釘子那件事。我還欠你一個早該開口的交代——三年前你被全網黑的那天晚上，沈薇給許茂山打了一通電話，在那通電話裡她說了一句話。那句話的錄音，我單獨存了。”
他在鍵盤上又敲了幾下，螢幕上彈出一個小型播放器介面，音訊進度條己經擷取好了，只有西十五秒。他把游標放在播放鍵上，看著林微的眼睛：“你確定要聽？”
林微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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