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訊裡另一個男聲接話,低沉、緩慢、帶著微微的南方口音:“沈總,你確認要做這一步?她父親那邊……”
“她父親己經不在了。”沈薇的聲音打斷了他,“而且她父親留的東西,我讓人鎖好了。不會有人翻得到。”
音訊到這裡結束了。西十五秒。
林微站在機櫃前面,後背貼著冰冷的伺服器外殼。她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裡緩慢而沉重地跳動,像一隻被壓在玻璃下面的手在反覆叩擊著內壁。
“她父親留的東西”這句話裡的“東西”指的是什麼?沈薇以為她鎖好了父親的東西,但父親留了三把鑰匙——一把在母親的針線盒裡,一把在陳恪的手稿箱裡,一把在陳守義的舊信裡。沈薇鎖住的那一把,只是其中一把。
周向北關掉了播放器介面,把耳機線從機箱上拔下來。他看著林微,臉上帶著一種既像是解脫又像是空茫的表情:“這段錄音我留了三年。今天給你,是因為許茂山那邊己經知道我在縣城了。他今天下午讓租賃公司的車來接我,說是‘送我去省城談事’。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他要我在刪完所有檔案之後,從這棟樓裡消失。”
“你可以不消失。”林微說,“跟我回縣城。我做你的證人。”
周向北看著她。機房的冷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分成了兩半——一半亮的、一半暗的。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那個隱藏分割槽的訪問密碼,”他說,“我寫給你。”他拿起一張便籤紙,寫了一行數字和字母的混合,遞給林微。“原始檔案你隨時可以調取。我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替你把它們留下來了。”
林微接過那張便籤紙,摺好放進帆布包內袋。她站在機房門口側過身,讓出一條路。周向北關掉螢幕,拔掉電源插頭,拿上自己的手機和外衣。他走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很慢,右腿的微跛在冷光下顯得比任何時候都更明顯。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說了一句:“你媽那件事——我只負責配電箱的裝置,沒聽過她那邊的內容。但有一次裝置維護的時候,我在記錄裡看到過一個打進來的電話的歸屬地,是你老家。那個號,是你母親之前用的那個座機。”
林微握著門框的手收緊了。有人用母親那座機的訊號打過電話進配電箱的拾音系統?如果那座機在母親住院之後早就停用了,能用那個號碼打進來的人——只有她母親本人,或者拿著母親鑰匙的人。
她跟著周向北走出機房,鎖好玻璃門。兩個人一前一後沿著暗橘色的走廊走向電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層裡迴響著,像是兩隻同時落地的不同節拍的鼓點。
電梯下行。一樓大堂裡空無一人。他們走出寫字樓大門的時候,夜風迎面灌進來,吹得林微眯了一下眼。她站在臺階上停了一秒,側頭看了一眼街對面。街對面路燈下面停著一輛深灰色的轎車,引擎沒有熄火,排氣管的白氣在路燈下嫋嫋地往上飄。
車裡坐著一個人。隔著擋風玻璃,她看不清那張臉。但那人看到她和周向北走出來的時候,沒有任何動作——沒有啟動,沒有加速,沒有駛離。只是停在那裡,像一隻蹲在路邊看的貓。
周向北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身體僵了一瞬。
“許茂山的車。”他低聲說,“他讓人來接我,不是讓車來接我——是他本人來接我。”
林微站在寫字樓門口的臺階上。她看著那輛深灰色轎車安靜地停在路燈下面,排氣管的白氣一縷一縷地散著。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許茂山在擋風玻璃後面看著她的表情。她只知道今晚拿到了錄音、拿到了訪問密碼、帶走了周向北,而許茂山就坐在街對面的車裡,像一尊隔著馬路觀望的雕像。
她側過身對周向北說了一句話,聲音低而平:“你往東走,去下一個路口打一輛車回酒店。我走西邊。”
周向北看了她一眼。他沒有說好或不好,只是點了下頭。然後他轉身朝東走去,腳步不快不慢,右腿的微跛在路燈下拉出一道傾斜的剪影。
林微往西走。她沒有回頭,但她能感覺到街對面那輛車裡有一道目光穿過擋風玻璃落在她後背。她走了大約五十米拐了個彎,藏在巷口一側的陰影裡回望了一眼——那輛深灰色轎車依然停在路燈下面,沒有跟著她走,也沒有跟著周向北。
車門開了。許茂山從駕駛座上下來,站在路燈下面點了一根菸。火光在夜色裡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撥出的那口白氣在燈光下散成一團模糊的霧。
然後他轉身關上車門,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林微靠在巷口的牆上,撥出那口憋了很久的氣。羽絨服後背的布料貼著冰涼的牆面,她覺得有點冷,但手指是熱的——攥著口袋裡那張訪問密碼的便籤紙。
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西十分。明天是《歸途》殺青宴,後天她還要回片場拍完最後一場補鏡。而今晚她還要打一通電話,問她母親那座機號碼在三年前被誰用過。
她走出巷口,在那輛深灰色轎車剛才停過的地方停了一下。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地面有一截被菸頭燙過的焦痕,還沒完全熄滅,在那圈暗紅色的灰燼邊緣閃著最後一點火星。
她看著那點火星慢慢暗下去,然後轉身朝西邊的街道走去。
那點火星滅掉之前,她把今晚聽到的每一句話都刻進了腦子裡——沈薇的聲音、許茂山的問話、那句“她父親己經不在了”的斷然。每一段都像一把拆開的小鑰匙。她現在要做的,是把它們全部重新串起來,掛回那把銅鑰匙旁邊。
夜風把她羽絨服的帽沿吹得輕輕翻動了一下。她沒有伸手去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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