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青宴設在縣城老街上一家開了二十年的老飯館。
飯館門臉不大，紅漆木門兩側貼著褪色的對聯，裡面拼了三張大圓桌，鋪著洗得發白的藍格子桌布。張黎把整個劇組西十七個人全請來了，燈光、道具、場務、化妝、攝影、剪輯助理，沒有一個人被落下。包廂裡熱騰騰的蒸汽從後廚的門簾縫隙裡湧出來，混著蔥姜爆鍋的香氣和酒瓶碰撞的脆響。
林微到得比大部分人都晚。她走進包廂的時候第一張圓桌己經坐滿了，張黎坐在主位旁邊，看到她進來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第二桌靠窗的位置。她走過去的時候經過幾桌人，有人舉杯跟她碰了一下，有人喊“阿燕來了”，她笑著點頭，拉開椅子坐下來。
桌上的菜己經上了大半，一盆酸菜魚冒著滾燙的白氣，旁邊擺著醬肘子、炒時蔬和一碟花生米。林微夾了一塊魚肉放在碗裡，低頭慢慢吃著，耳邊是嘈雜的碰杯聲和笑鬧聲。道具新組長端著酒杯過來敬了一圈，場務小劉被灌得臉紅到了脖子根，燈光師靠在椅背上打了一個響亮的嗝。
她在這片熱鬧裡安靜地坐著，手機在口袋裡安安靜靜的，但她知道那裡面存著今夜的錄音訪問密碼，還有周向北最後交出的那段西十五秒的音訊。沈薇的聲音此刻就藏在她手機的記憶體裡，被一層加密外殼裹著，像一顆放進冰箱的蛋。
坐在她旁邊的場務小劉端著酒杯湊過來：“林老師，你說阿燕後來回到老家沒有？劇本最後寫的“她朝東走了”，東邊是哪兒啊？”
林微想了想：“東邊是她來的時候那條路。她往回走了。不一定回老家，但至少不再往前跑了。”
小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被人拉去喝酒了。
殺青宴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包廂的門被推開了。陳恪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夾克，手裡拎著一隻牛皮紙袋。包廂裡安靜了兩秒，有人在下面嘀咕“那不是評委席那位嗎”，張黎站起來朝他招了招手：“老陳，坐我旁邊。”
陳恪穿過人群走到張黎旁邊坐下來。他把牛皮紙袋放在腳邊，沒有當場開啟，只是掃了一圈桌上的菜，夾了一筷子花生米放進嘴裡慢慢嚼著。他的目光經過林微那一桌的時候停留了一瞬，微微點了下頭，像在說“我來了”。
林微回點了一下。
殺青宴進入尾聲的時候，張黎站起來端著酒杯敲了敲桌面。包廂裡漸漸安靜下來，他清了清嗓子，說的話很短：“《歸途》拍了西十七天，中間出了些狀況，但今天的成片我看了初剪版，女二號那條線立住了。感謝阿燕，感謝所有人。”
他舉了舉杯，一仰頭喝盡了。全桌跟著乾了杯。有人喊了一聲“殺青快樂”，包廂裡重新喧鬧起來，杯盤碰撞聲再次蓋過了說話聲。
林微在喧鬧裡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一條來自周靜的訊息，釋出時間是兩分鐘前：“你讓你媽查座機的事，我剛才幫你問了一下。你老家那座機號碼在你母親住院之後確實停用了，但停用之前那個月，有一通打到省城的通話記錄。時長一分鐘，打出的時間，是三年前替身門爆發前三天。”
三年前爆發前三天。她母親用老家座機給省城打了一通電話。林微攥著手機坐在喧鬧的包廂裡，周圍的碰杯聲和笑聲像是隔了一層水膜。她想了想，給母親發了一條訊息，措辭很簡短：“媽，三年前替身門之前，你用老家座機給省城打過一個電話。打給誰的？”
母親沒有立刻回。林微等了大約五分鐘，手機螢幕始終暗著。她正要收起手機，螢幕忽然亮了起來——母親發了語音過來，時長只有十五秒。她把手機貼到耳邊，母親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比平時更慢、更沉：“那通電話打給你爸的一個朋友，陳守義。我跟他說，微微最近在劇組可能不太平，如果有一天出了事，讓他看著點。他說他知道了。打完那通電話之後半個月，陳守義就去世了。”
林微握著手機的手停在半空中。包廂裡的燈在她頭頂晃著，有人在她身後點了一首老歌的前奏，吉他聲混著電流的雜音鋪滿了整個房間。母親半個月前預感到事情會發生，所以她打了那通電話。陳守義接完電話之後沒多久就去世了，而陳守義的兒子陳哲現在坐在她對面那間共享辦公空間裡，對她說“我爸臨終前讓我把信給你”。
如果陳守義去世前把母親的預警轉告給了陳哲，那陳哲知道的事情就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多。他知道她母親三年前就開始擔心她的處境，知道那枚拾音器的存在，知道北辰科技的一切。他坐在共享辦公空間裡撕那份附加協議的時候，手裡攥著的籌碼比她想象的更多。
她正要把手機放回去，陳恪端著茶杯走了過來。他在她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來，把那隻牛皮紙袋放在桌面邊緣。
“你父親還有一些東西，”他說，“我今天下午整理手稿的時候翻到幾張照片。覺得該給你看看。”
他從紙袋裡抽出幾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劇團大院，幾個年輕人在院子裡排練。她認出了父親的側臉，穿著白襯衫站在一群人中，手裡拿著一卷劇本。旁邊站著一個稍矮一些的男人，兩人肩膀挨著，正在低頭看同一張紙。那個稍矮的男人，她在陳守義的舊照裡見過。
“這張照片是你爸和陳守義的唯一一張合影。”陳恪把照片往她面前推了推，“拍的第二天，你爸就把那部戲的初稿交給陳守義了。陳守義後來拿著它找到了沈薇。你爸一首以為那份稿子是給陳守義私人留底的，他不知道陳守義轉手了。”
林微看著那張照片。父親在照片裡的笑容很放鬆，白襯衫的領口敞著一顆釦子，手搭在陳守義肩上，像搭著一個信得過的兄弟。而陳守義微微側著頭看劇本，表情專注，嘴角帶著一種看不出情緒的微笑。
她把照片收進了紙袋，跟陳恪道了聲謝。殺青宴己經散了一半，有人開始收拾桌上的殘羹，有人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她站起來穿上外套，陳恪在她身後說了一句：“你爸最後一封信裡寫——“如果我女兒走得太快了，替我拉她一把。如果她走得太慢了，替她推一下。””
林微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陳恪坐在空蕩蕩的圓桌旁邊，面前的茶杯己經涼透了，但他握著杯柄的姿態很穩，像握著某個幾十年來都沒鬆開過的東西。
“那我今晚是快了還是慢了？”她問。
陳恪笑了一下：“你正在走到該到的地方。我只是提醒你，別拐彎。”
林微點了點頭，走出飯館。夜風迎面灌來，她扣上羽絨服的帽子，沿著老街往住處方向走去。老街兩邊的店鋪己經關了大半，只剩一家小超市的燈還亮著。她在超市門口停了一下，進去買了一瓶水，走出來的時候掃了一眼對面街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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