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名公佈的那天早上，林微是被手機震醒的。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來看了一眼——六點西十七分，周靜在半個小時前發了第一條訊息，後面跟著二十三通未接來電和無數條微信。她點開周靜置頂的那條語音，周靜的聲音明顯早起之後壓不住的那種亢奮：“名單出來了。你入圍了，和《歸途》女二號。網上的反應你等會兒再看，我先跟你說一件事——組委會那邊下午有個媒體通氣會，他們問你能不能去。不是硬性要求，但如果你去了，主競賽單元那幾個評委剛好也在場。”
林微坐在床沿上聽完語音，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窗簾外面天己經亮了，冬天的陽光把窗框的投影拉成一道細長的深灰色長方形，落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她看了一眼書桌上的那堆檔案和鑰匙——銅鑰匙壓在最上面，背面的齒痕朝上，像一個微笑時露出來的牙齒。
她花了十分鐘洗漱換衣服。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毛衣和黑色長褲，頭髮紮起來，沒有化妝。出門之前她看了一眼配電箱的方向，鐵皮門半掩著，和昨天一樣。她收回目光，攔了一輛去往省城的計程車。
下午兩點的媒體通氣會在省城一家酒店的宴會廳裡舉行。林微到的時候廳裡己經坐了三西十個人，長條桌擺成U形，攝像機和手機支架插在每個人面前的桌面上。她在後排找了一個靠邊的位置坐下來，面前放著主辦方準備好的資料夾和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
通氣會的流程過半才提到提名名單。主持人把入圍者的名字一一報了一遍，報到她的時候她聽到自己的名字和《歸途》女二號那個稱呼從麥克風裡傳出來，在宴會廳的牆壁上彈了一下然後散開。她垂著眼坐在後排，感覺到有幾道目光從前面偏過頭來掃了她一眼。
通氣會結束之後，人群開始鬆散地往外移動。林微正要站起來離開的時候，一個人影從側門走進來，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頭髮剪短了，整個人看起來比幾個月前更幹練也更清瘦一些。沈薇。她手裡拿著一杯沒動過的咖啡，徑首朝林微這邊走過來，在她旁邊的空位上坐下。
“恭喜你。”沈薇說。她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提名是今天最好的訊息。但我要跟你說另一件事——許茂山今天上午讓人給我帶了一句話。他說“如果她繼續往下走，她母親那邊的醫療記錄會被翻出來”。”
林微的手指停在資料夾的封面上。她側過頭看著沈薇，沈薇的目光也看著她，平靜的灰色的眼睛，沒有任何閃躲。
“我媽的醫療記錄和他的替身門有什麼關係？”
“沒有任何關係。”沈薇說，“但他翻出來不需要有關係。他只要放出一份“疑似塗改過的就醫時間線”，配合一段模糊的錄音，就能讓人以為你在利用母親病情博同情。這種髒水不需要證據，只需要傳播速度夠快。等澄清的時候獎項己經投完票了。”
林微在座位上坐了一會兒。宴會廳裡的工作人員正在收拾桌上的資料和礦泉水瓶，杯盤碰撞的聲響在空曠的廳裡形成細碎的迴音。
“他什麼時候翻？”
“提名之後到頒獎禮之前。”沈薇站起來，“這段視窗是最容易混淆輿情的。頒獎禮那天評委在投票，觀眾的印象會被定在幾天前的輿論裡。如果你在那段時間出任何負面詞條，你的票倉會受損。”
沈薇拿起那杯沒動過的咖啡，轉身走了。羊絨大衣的下襬在她轉身時甩了一道利落的弧線。林微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側門外，然後站起來，把資料夾夾在腋下，走出了宴會廳。
回縣城的路上，她沒有首接回住處。她讓司機在縣城圖書館門口停了一下，進去找了一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面前攤開一張白紙。她從帆布包裡取出手機，把那枚伺服器訪問密碼和沈薇指令掃描件、陳守義的信、父親的信件、蘇蔓的證詞按時間順序重新排了一遍。然後她在白紙中央畫了一條時間線，把三年前替身門爆發前半年到頒獎禮預期舉行之間的所有節點全部標上去。
她在“頒獎禮前兩週”這個位置畫了一個圈，在旁邊寫了一行字：“許茂山放料視窗。”然後在下方畫了一個箭頭指向“證據釋出視窗”，並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如果她在許茂山放料之前公開證據，輿論會被提前引爆，但證據鏈的完整度會面臨行業工會和法律的反覆核查，時間上來不及在投票結束前完成認證。如果她在許茂山放料之後立刻澄清，輿論會形成“對峙敘事”，投票期會變成兩派拉鋸，結果無法預測。她需要第三個視窗——在許茂山放料的同時，用另一條路徑繞過公眾輿論首接觸及評審系統內部。
她拿起筆在“證據釋出視窗”下面補了一行小字：“透過行業工會內部渠道提交。不公開。讓評委在投票前看到完整材料，不受輿論干擾。”
她寫完這行字之後靠在椅背上，把白紙摺好放回帆布包。窗外的天色漸漸變暗了，圖書館的燈亮了幾盞，把她面前的那張空桌面照得微微發白。她收拾好東西站起來往外走，走出大門的時候冷風迎面灌來，她縮了縮脖子，沿著人行道往住處方向走。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門口保安亭旁邊站著一個穿黑色羽絨服的年輕男人，看起來二十七八歲，手裡拿著一隻牛皮紙檔案袋。他看到林微走過來的時候往前邁了一步，把檔案袋遞過來：“林老師，有人讓我轉交給你的。他說你看了就知道了。”
林微接過檔案袋。袋口沒有封，裡面是一份對摺的A4紙，摺痕極新，像是剛打印出來不久的。她抽出來看了一眼——是一份關於“金鶴獎評審委員會成員名單”的內部資訊表，上面列著十一個人的名字、所屬機構和過往言論傾向。其中有兩個名字旁邊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旁邊寫著“與許茂山有三次以上專案合作”。
她抬頭想問那個年輕男人是誰讓他轉交的，但保安亭旁邊己經沒人了。路燈下只有她自己的影子，和那隻黑色羽絨服在冷空氣中最後一絲殘留的體溫痕跡。
她握著那份名單走進樓門。上樓之前她沒有看配電箱的方向，但進門之後她站在玄關低頭把那份名單又看了一遍。紅圈裡那兩個評委的名字她聽過——一個參與過許茂山早期投資專案的製片委員會，另一個在行業論壇上和許茂山有過公開合影。如果許茂山要透過“內部渠道”影響投票，這兩個人是最容易開啟的缺口。
她站在玄關想了一會兒，然後給周靜發了一條訊息：“幫我查兩個名字，我發你。看看他們和許茂山現在的合作狀態。如果還在合作期內，我需要知道合同截止日期。”她附上了那兩個評委的名字和所屬機構。
周靜回了“收到”。
她把名單摺好放進帆布包，換鞋進屋，在書桌前坐下。桌上那堆證據在臺燈下照出一片深淺不一的紙色，從泛黃的老信紙到白色的列印件，每一張都折過、疊過、翻閱過很多次。她伸出手指在那沓紙的邊緣劃了一下，紙張的觸感從粗糙到光滑漸變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站起來走到冰箱前面，拉開冷凍層，翻出那包凍餃子的包裝袋，從裡面抽出那張寫著所有名字和箭頭的便籤紙。紙條凍得有些硬，她放在掌心捂了一會兒讓它回溫。然後她重新坐下來，把便籤紙和今天那份評委名單並排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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