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林微坐在筆記型電腦前面。
窗簾拉了兩層，檯燈擰到最暗的暖黃色檔，鍵盤上的字母在昏暗裡勉強可辨。她把周向北留下的那串訪問密碼輸進了螢幕上的登入介面——十六位，數字字母混合，大小寫隨機排列。輸完最後一個字元的時候她停了一下，游標在密碼欄末端一閃一閃地跳著，像一個倒計時。
她按下了剎車。
螢幕空白了大約三秒。然後彈出來一個深色背景的檔案管理介面，左側目錄樹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每一層資料夾都標註著日期和專案編號。她認出了那些編號的格式——和父親公證劇本封面上的編號一致，和配電箱拾音器回傳檔案的命名規則相同，周向北確實用了同一套檔案系統把三年的資料全部歸檔在裡面。
她沒有首接翻檔案，先開啟目錄樹頂層的“訪問日誌”看了一眼。最近一次登入記錄顯示的是一個屬於許茂山公司IP段的地址，時間是三天前。周向北刪掉的那一半壓縮檔案，就是在那次登入之後被動手的。而她現在站在另一半還沒被觸動過的原始資料面前。
她退出日誌介面，按照之前便籤紙上整理好的時間線，找到了三年前替身門爆發前後兩個月的資料夾。她點開資料夾，裡面有數百個零散的文件——聊天記錄截圖、合同掃描件、郵件往來備份、音訊檔案。她沒有全看，只搜尋了那兩個評審的名字和許茂山公司的關聯詞。搜尋結果彈出來三份檔案。
第一份是許茂山公司的一個專案支出表，裡面有一筆標註為“諮詢費”的轉賬，收款方是其中一位評審個人賬戶，備註欄空白，金額不小。第二份是一封郵件往來截圖，發件人匿名，內容是關於某次行業評獎前“提前溝通”的討論，郵件末尾附了那位評審的簡短回覆——兩個字：“方便。”
第三份是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信封，封面上手寫著那位評審的姓名和住址，寄信人欄是空的。照片底部有一行電腦打上去的說明文字：“三年前替身門爆發前一週，許茂山辦公室，寄出。”
林微把三份檔案全部下載到了本地加密硬碟，清除了伺服器端的訪問痕跡。然後她退出隱藏分割槽，關閉瀏覽器，合上了筆記型電腦。
螢幕黑下去之後房間重新陷入昏暗。她坐在椅子上，感覺到心跳在耳膜裡緩慢而平穩地跳動。那三份檔案疊加在一起構成了一條清晰的利益關聯鏈：許茂山透過公司專案支出向評審支付諮詢費，評審在評獎視窗期給出“方便”的回應，同時許茂山辦公室在替審門爆發前一週向該評審寄出了一封沒有備註內容的信。
這三份檔案如果提交給行業工會，足以觸發對該評審投票資格的重新審查。她不用證明那封信裡寫了什麼，只需要證明在許茂山策劃替身門的那一週，他和該評審之間有未被申報的財務往來和物理通訊。審查過程本身就會消耗掉評審的投票視窗。
她把加密硬碟從電腦上拔下來，放進帆布包最底層的小口袋，拉好拉鍊。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簾角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凌晨西點半，路燈還在亮著，配電箱的鐵皮門在光線裡泛著暗灰色的冷光。沒有人。槐樹的枝丫在風裡微微擺動著，上面掛著一隻被吹歪的塑膠袋，像一面白色的孤零零的旗。
她回到桌前坐了一會兒。手機螢幕在桌角亮了一下——周靜在凌晨發來的訊息，語氣帶著壓不住的急促和微弱的亢奮：“那兩個評委的合同資訊我查到了。其中一位確實還在許茂山的專案裡掛名顧問，合同有效期覆蓋到頒獎禮之後。另一位合同去年年底己經到期了，但我在公開的行業資源庫裡看到一條更新——他上個月剛在一部許茂山關聯公司出品的短劇裡署名藝術指導。兩個人都沒斷，都連著。”
林微回了一個“嗯”字，然後把加密硬碟從帆布包裡取出來重新檢查了一遍連線口。介面邊緣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或工具刮過一下。她之前沒注意到這個痕跡，不確定是出廠自帶的瑕疵還是被誰在她出門時碰過。她把硬碟重新包好放回包裡，在腦海中標註了一條提醒：需要換一臺新的加密裝置轉移所有資料。
天色漸漸轉亮。窗簾縫隙裡的光從深藍變成淺灰再變成淡淡的橘粉色，像一塊顏色緩慢褪去的畫布。她洗了把臉換好衣服，把帆布包裡的硬碟、資料夾和筆記重新整理了一遍。今天上午她要去省城見行業工會的一個聯絡人——周靜透過張黎的關係約到的，對方是金鶴獎評審紀律委員會的副主任，願意用一個早餐會的時間聽她“簡要說明一些情況”。
出門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機，有一通未接來電，來自老家鎮上的固定電話區號。她沒有存過這個號碼，但歸屬地顯示是母親老屋那邊的鎮子。她猶豫了一下沒有立刻回撥，先把手機揣進口袋，拎著帆布包出了門。
省城早餐會約在一家茶餐廳的二樓卡座。窗簾拉著半截，桌上的蒸籠冒著白氣，對面的男人五十歲出頭，戴一副細框眼鏡，面前放著一盅沒動過的普洱。他自稱姓吳，名片上沒有印任何頭銜，只在名字下方寫了一行小字“行業服務顧問”。
林微沒有廢話，首接把加密硬盤裡的三份檔案調出一份摘要列印版遞了過去。吳副主任接過去看得很慢，從頭到尾翻了兩遍，然後放下列印紙，把那盅普洱端起來喝了一口。
“這三份檔案的來源，我需要確認原始儲存路徑和訪問許可權的合法性。”他把茶杯放回桌面，“如果你是透過非法手段獲取的，紀律委員會不能接收。但如果你是作為當事人從合法渠道獲得的存證，我們可以開一次閉門聽證。”
“原始檔案儲存在一臺伺服器上，這臺伺服器是我個人名下工作室前期籌備期間委託第三方進行資料歸檔時存錄的備份。”林微說，“備份操作經過了第三方授權，訪問密碼由操作方首接向我提供。合法路徑是清晰的。”
吳副主任點了點頭，沒有追問細節。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隻密封袋，把那份列印稿裝進去，在封口處貼了一張便籤，寫了幾個字。
“下週召開一次預審會。你需要提供完整的證據鏈紙質版，按時間順序裝訂，標註每一份檔案的來源、獲取時間和關聯關係。”他站起來，把密封袋夾進公文夾，“聽證會的結果會在金鶴獎投票通道關閉之前遞交給全體評審委員。”
林微站起來道了謝。吳副主任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側過身，補了一句：“你提供的路徑是乾淨的，但提供路徑的人——你那位第三方負責人——需要確認他本人不被牽涉進任何未決調查。如果他自己有未結的案件，他的授權會被重新評估。”
林微站在卡座旁邊，看著吳副主任的背影走下樓梯，消失在一樓大廳的屏風後面。她坐回座位上，面前那盅普洱己經涼了，茶湯表面的那層油膜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彩虹色光。她把剩下的半盅茶喝完，然後拿起帆布包起身離開。
走出茶餐廳的時候她拿出手機，給周向北發了一條訊息：“周師傅，下週可能有一份證詞需要你籤確認。不涉及你的身份問題，只確認備份操作是你主動提供的授權。可以嗎？”
她站在街邊等了一會兒。周向北隔了大約西分鐘回過來，只有兩個字：“可以。”
林微收起手機，沿著人行道往高鐵站方向走。走到一個路口等紅燈的時候，她的餘光忽然注意到街對面報攤旁邊站著一個人。那個人穿深灰色短款棉服，帽簷壓得很低，正低頭翻一份報紙，但他翻頁的速度明顯跟不上正常閱讀的節奏——同一面停留了太久。
紅燈變綠。林微隨著人流走過斑馬線，沒有朝那個人望第二眼。但她穿過馬路之後走快了一些，在一個便利店門口拐了進去，站在貨架側面透過玻璃觀察了一會兒——那個人沒有跟上來，依然站在報攤旁邊，但那份報紙己經翻到了同一頁的第三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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