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頒獎禮回來的第二天早上，林微在母親的老屋裡吃了一頓早飯。
粥是母親早起熬的，稠度剛好，裡面放了紅棗和山藥。桌上還擺了一碟醬黃瓜和兩個煮雞蛋，蛋殼剝得乾乾淨淨地臥在淺口碟裡，像兩隻安靜的白色小碗。林微坐在餐桌邊端著粥碗慢慢喝著，母親坐在對面剝一顆橘子，把橘瓣上的白絲一根一根撕乾淨了放進她碗邊的小碟裡。
“那個工作室，”母親把最後一瓣橘子放好，“地址選好了？”
“選好了。”林微夾起一瓣橘子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在省城老城區一棟舊樓的三樓，離圖書館很近。租金不貴，窗戶朝南，上午有太陽。”
母親點了點頭，又剝了一顆橘子。窗外的陽光從廚房的小窗照進來，落在舊木桌的邊沿和兩隻粥碗的瓷沿上。母親的手指在陽光下顯得比平時更粗糙了一些，指節的骨節微微凸起，但動作依然穩定而輕巧。
“門鑰匙拿到了嗎？”
“下午去拿。”林微把粥碗放下，拿起那隻煮雞蛋咬了一口。蛋白的觸感和蛋黃酥軟的質地在她舌尖散開的時候，她忽然覺得這個早晨是這幾個月以來最安靜的一個早晨。沒有手機在桌面上反覆震動，沒有需要趕的通告，沒有必須在天亮前到達的拍攝現場。只有母親剝橘子的聲音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麻雀翅膀撲稜聲。
她下午返回省城，在房產中介的陪同下去看了那間工作室。舊樓的樓梯是水泥的，步道被經年累月的腳步踩得微微發亮。三樓走廊盡頭有一扇深棕色的木門，門上的漆皮己經有些剝落了，但鎖是新的——中介說上一個租戶搬走之前換過一把。她把鑰匙插進鎖孔的時候，金屬咬合的觸感和那枚銅鑰匙的齒痕完全不同。新的、乾淨的、還沒被任何人的體溫捂熱的鑰匙。她擰動鎖芯，門開了。
空間不大，大概五十平米，一面朝南的窗戶幾乎佔了整面牆。冬日下午的陽光從窗格傾瀉進來，把木質地板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黃色。房間空蕩蕩的，只有牆角立著一隻舊書架和窗臺上一盆乾枯的文竹。她走到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外面老城區的屋頂和遠處現代樓群的天際線。陽光落在她肩膀上，把毛衣的紋理照得清晰可見。
她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窗外的風景發給母親，附了一行字：“朝南。下午陽光很好。”
母親隔了幾分鐘回過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那個表情簡單而首接，帶著一種跨越了代際界限的生疏和真誠。
接下來的兩週，林微把精力全部投進了工作室的搭建裡。
辦公桌是從二手市場淘的，深棕色，桌面上有一道被圓珠筆反覆畫過後留下的淺槽，像一張沒有人讀過的舊地圖。書架用三層松木板釘在朝南那面牆上，最上層擺著她父親的公證劇本和儲物櫃裡那些信件的影印本，中層的空格預備著未來的專案資料夾，底層放了幾本她最近在讀的表演理論書。窗臺上那盆乾枯的文竹她換了一盆新的綠蘿，水培的，玻璃瓶裡浸著幾根白色的根鬚。
周靜把之前的辦公用品從原來的共享工位搬了過來。兩臺筆記型電腦、一臺印表機、一摞空的資料夾和幾盒黑色簽字筆。她們花了整整一個下午把網線接好、印表機安裝除錯完、各個檔案盒貼上標籤碼進書架。收拾完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周靜坐在那把舊轉椅上轉了一圈，說：“以前你坐在話劇團排練廳擦地板的時候，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坐在這樣的辦公室裡看劇本嗎？”
林微靠在窗邊，看著外面亮起來的路燈。老城區的街道在這個時間點正是最安靜的時刻，行人和車輛都稀稀落落的，路燈的光線落在路面的縫隙之間，把每一塊地磚的邊緣都勾勒出暖黃色的輪廓線。
“想過。”她說，“但那時候覺得那是很遠的事。”
她走到桌邊坐下來，翻開第一份專案檔案。《大夏女帝》的改編權她己經透過趙振東那邊的渠道重新拿到了，原著作者在得知她計劃組建個人工作室之後主動發了郵件過來：“如果你想拍，我這邊可以做劇本監修。條件是——蕭綽你得自己演。”
林微把那份郵件打印出來，用別針夾在專案資料夾的首頁。她翻到第二頁，是趙振東發來的一個初步預算表，數字不算大但夠撐起一部中型製作。投資方那邊他答應幫忙牽線，具體條款要等劇本初稿出來之後再談。她看了兩遍預算表上的每一項開支，用鉛筆在某幾行旁邊打了問號——古裝劇的服化道佔了大頭，比現代戲翻了幾倍不止。如果要在預算內保證品質，服化組的核心人員需要是科班出身的老手，不能為了省錢找沒經驗的新團隊。
她在這頁上畫了一個圈，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儘快聯絡陳恪，問服化道的人選。”
陳恪的電話在第二天早上打了過來。他聽完她的計劃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服化道我倒是認識幾個人，但都是以前話劇團的老人，脾氣怪，不一定願意接電視劇。你可以先見一面聊一聊，能不能定看緣分。”
約在工作室見面的那天是冬末的一個下午。三個人的介紹人都說“不叫名字，叫老李老張老王就行”。三人平均年齡六十二歲，頭髮花白程度不一，但穿著都很利落——夾克洗得乾淨平整，工具包放在腳邊，像隨時準備開工。林微把原著第一幕的劇本摘了一段遞過去，三人在書架旁邊的舊沙發上坐下來輪流翻看，偶爾低聲交談幾句。一個小時後老李把劇本合上遞回來，說：“服化道我們可以接。但有一條——演員的妝面必須按我們的方案來，不能為了“上鏡好看”調色號。古裝戲的妝，色號調了就不對了。”
林微點了點頭：“按你們的方案來。”
老李站起來拎起工具包：“那行。劇本定稿前我們出一版服化道預算表給你，你看看能過就籤。”三人魚貫走出門去，在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靠在窗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覺得這間五十平米的工作室在這一天真正有了“活著”的跡象——書架上有專案資料夾，印表機旁邊有整盒的空白列印紙，牆角有第一批合作方留下的名片和便籤，窗戶朝南，陽光照進來的長度剛好覆蓋整張辦公桌面。
傍晚的時候周靜發來一條訊息，語氣比她預想的更緊一些：“許茂山的財務審計有了初步結果。稅務部門凍結了他名下兩個關聯公司的賬戶。其中一個公司的投資專案剛好涉及你那個IP的前期開發渠道。如果賬戶持續凍結，這個專案之前的版權流轉鏈條會被重新審查一遍。”
林微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那行字，窗外的天光正在從橘色過渡到灰藍色，像一層顏料在緩緩地滲進另一層顏料裡。她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翻開《大夏女帝》的劇本初稿，翻到第一幕蕭綽初登場的段落。那段文字描寫的是一個年輕女子在大殿的側廊裡低頭走過，袍角擦過石階的邊緣，沒有抬頭，但所有站著的人都看見了她。
她在那段文字旁邊用鉛筆寫了一個字：“起。”
然後她合上劇本，把書桌最下面那隻抽屜拉開，裡面躺著一隻深灰色的金屬檔案盒。她開啟盒蓋看了一眼——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所有己歸檔的證據影印本和那枚銅鑰匙。鑰匙表面的齒痕在盒內燈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反光，像一隻小小的、靜止的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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