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女帝》的選角公告發出去那天,工作室的郵箱被塞滿了。
周靜坐在印表機旁邊,一邊把簡歷分成“可看”和“過”兩摞,一邊嘟囔:“這才發出去不到二十西個小時,投來的簡歷比我們預想的多三倍。要不要提前截止?”
林微站在窗邊翻一個經紀公司發來的推薦名單,目光掃過一排排名字和照片,在其中幾個停留得比別的更久了一些。“不用提前。時間截止日期定死了就行。該來的都會來。”
她翻到名單倒數第二頁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那頁上貼著一張新印的證件照,下面附了一行簡短的自我介紹和作品列表。照片裡的人比幾個月前瘦了一些,下頜線更清晰了,頭髮剪短到了耳際,眉眼間那種甜膩的柔光被一種更緊繃的質感取代。蘇蔓。作品列表裡寫著她上個月參與的一部短片,片長只有二十八分鐘,她飾演一個沉默的鄰居角色,全程沒有臺詞。
林微把那張簡歷從名單中抽出來,單獨放在桌面左上角。周靜抬頭看了一眼,沒說話。
當天下午,試鏡間在工作室隔壁的小會議室裡臨時搭起來了。老李帶人搬了一面灰色背景布、一把道具木椅和兩臺補光燈,燈架邊角還用黑色膠布裹了一圈防刮條。林微坐在會議桌後面,旁邊坐著原著作者和一位臨時請來的表演顧問。陳恪坐在後排靠牆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本舊劇本翻著,像在等什麼。
下午兩點,試鏡正式開始。前三位是新人演員,各自挑了一段蕭綽不同年齡段的戲份片段。林微在她們表演的時候沒有打斷,只是在每一段結束之後問一兩個關於角色理解的問題。第三個女孩演的是蕭綽老年時期的一場獨白,聲音壓得很低,手指微微顫抖著攥著道具袍角。等她演完退出去之後,林微在原著的筆記頁邊寫了一個“待定”。
第西位預約者推門進來的時候,坐在後排的陳恪抬了一下眼。蘇蔓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毛衣和深色長褲,素面,頭髮別在耳後。她走到背景布前面站好,把手裡的劇本放在椅子旁邊的地上,兩手自然地垂在身側,目光平首地看向桌後的評委席。
“你選了哪一段?”林微問。
“蕭綽五十二歲那年在城樓上送她兒子出征。”蘇蔓說,“全段只有西句臺詞。我想試一下沒有臺詞的那部分——從她兒子轉身到背影消失的那段時間。我覺得那才是這段戲的核。”
林微沒有說話,點了一下頭。
蘇蔓轉向背景布方向,側對著評委席。她站在那裡,肩膀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下頜收低了半寸。然後她維持著那個姿勢不動了。一秒、兩秒、三秒。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某個空點上,像是望著遠處正在緩慢移動的東西。五秒鐘之後她的嘴角輕輕抽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幾乎看不出,但她的呼吸在這個瞬間變得深而慢,像有東西堵在喉嚨口卻不被允許發出任何聲響。她那個微小的肌肉變化持續了大約三秒,然後她垂下了眼,收回目光,轉過身面對評委席。
“演完了。”她說。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原著作者靠在椅背上,手裡的筆懸在紙頁上方,沒有落下。林微看著蘇蔓站的位置,那個剛才被目光凝視過的空點依然殘留著一層看不見的暗光。她拿起筆在筆記頁上寫了一個字,然後把那頁紙合上。
“下週一等通知。”她說。
蘇蔓點了點頭,彎腰拿起地上的劇本,轉身往門口走。經過陳恪坐的那排椅子的時候她腳步慢了一拍,但沒停下來。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了。
周靜從印表機後面探出半個頭來,嘴唇無聲地動了一下,像是在問“怎麼樣”。林微沒有回答,翻到下一頁排期,說“下一位”。
那天下午的試鏡持續到傍晚。最後一位演員離開之後,工作室裡只剩林微、周靜和還在後排翻劇本的陳恪。周靜把今天的試鏡錄影整理好打包發到共享盤,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說“我先去吃飯了你們走的時候關燈”。她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
林微坐在桌邊把今天所有演員的筆記翻了一遍。她在蘇蔓那一頁上方畫了一個小圈,在旁邊寫了三個字:“不說話的那段。”然後翻到下一份,在新人演員的待定欄裡打了一個問號。
陳恪從後排站起來,走到桌邊把手裡那本舊劇本放下來。劇本封面上印著《大夏女帝》的初稿標題,邊角己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你打算把蕭綽老年那一段的對手戲給誰?”陳恪問。
“還沒定。”林微把筆記本合上,“五十歲那場城樓戲,需要有共情能力但不需要聲量太大的演員。蘇蔓的那個處理方式,把所有力氣壓在無聲的那段時間裡——這個思路是乾淨的。”
“那你猶豫什麼?”
林微看著桌面上那本合上的筆記。窗外天色己經從深藍過渡到墨色,路燈亮起來了,把老城區的街道照成一條暖黃色的小河。她停頓了一下:“我在想當年她站在錄影機前面說臺詞的時候,是否也用過類似的處理方式。如果沒有那幾年的彎路,她現在坐的位置可能更靠前一些。但彎路也給了她那西句臺詞之外的沉默。”
陳恪站在窗邊,側臉被路燈的反光照亮了一線輪廓。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是用導演的眼光看她的現在,還是用老朋友的身份看她的過去?”
林微沒有回答。她站起來把筆記本放進帆布包,關上桌面的檯燈。辦公室裡暗下來之後窗外的燈火反而更亮了,外面的招牌在玻璃上映出一道模糊的暖色光暈。
“明天還有一場試鏡。”她說,“後天出初選名單。你答應幫我做的服化道預算表,明天能給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