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恪拿起外套,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頭說:“今晚回去就發你。有一件事——你那個IP版權流轉審查的事情,趙振東今天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許茂山的賬戶被凍結之後,專案前期的版權鏈條上有一個人被重新點名了。那個人你認識。”
林微把帆布包的帶子攏上肩膀,站在門邊等他繼續說。
“沈薇。”陳恪說,“她名下的遠聲文化雖然不是首接簽約方,但她個人以專案顧問的身份出現在早期的一份版權附錄裡。稅務那邊的調查延伸到了她那個時期的所有關聯公司。她說她願意主動配合提供全部籤批記錄,但需要你確認是否同意開放你手上那部分原始檔案作為對照。”
林微站在走廊的光線交界處,一半臉被房間裡的暗光罩著,另一半被走廊的頂燈照出清晰的輪廓。她想了想,說:“可以開放。但要以聯合調閱的形式,不能單獨移交給任何一方。”
陳恪點了點頭,轉身走向樓梯。他的腳步聲在水泥臺階上漸漸變遠,像有人在下樓過程中每一級都踩得很穩。
林微鎖好辦公室門,從樓梯走下一樓。街面上的店鋪關了大半,只剩一家麵館還亮著燈,門縫裡飄出熱騰騰的白氣和蔥油香。她走進去要了一碗陽春麵,坐在靠牆的位置低頭慢慢吃著。碗裡的熱氣蒸上來,把她的鏡片蒙了一層薄霧,她沒有擦,隔著那層水汽看店裡模糊的燈光和其他客人模糊的輪廓。
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周靜在晚飯途中發來的訊息,語氣壓著某種即將迸發的急迫:“我剛收到一封匿名郵件。郵件的標題是“許茂山還有一條備用線”。內容是一張截圖,截圖裡是一個你去年沒有接觸過的公司名。那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填的是你媽的名字。你媽。老家鎮上的身份證號。註冊時間是三年前替身門之後第三個月。”
林微把筷子擱在碗沿上,麵條的熱氣還在往上飄,但她不再伸手去端碗了。她盯著手機螢幕上的那行字,把裡面的每個字都讀了兩遍。她母親的名字出現在一家她從未聽過、從未提到過的公司的法人代表欄裡,註冊時間是替身門之後的那年秋天。而那段時間她母親正在老家養病,手機訊號記錄顯示她大部分時候待在家裡。
有人用了她母親的身份資訊註冊了一家空殼公司。那個人拿得到她母親的身份證原件,或者至少拿得到足以透過工商註冊的影印件。
三年前,母親在老屋裡養病的時候,身份證放在哪個抽屜裡?和父親的舊信放在一起。而那把抽屜的鑰匙,父親曾經給過一個他知道的人。
她端起碗把最後幾口湯喝了,結了賬,走出麵館。冷風迎面灌來的時候她拉高了外套領口,站在路燈下面給老家那邊打了個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接,母親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那種含糊,顯然己經躺下了。
“媽,你三年前替身門之後那段時間,身份證是不是放在老屋書桌上面那個抽屜裡?”
電話那頭的母親沉默了兩秒。然後她的聲音清醒了一些,每一個字都比剛才慢、比剛才更仔細:“放在那個抽屜裡。但後來有一段時間抽屜鎖壞了,我找人換了一把新鎖。換鎖之前那幾天,抽屜沒鎖上。你問這個做什麼?”
林微握著手機站在路燈下面。街對面一家小賣部的捲簾門正在被店主往下拉,鐵皮和軌道摩擦發出的聲音穿過馬路傳過來,像一段被拉得細長的舊磁帶。
“有人拿了你的身份證影印件註冊了一家公司。”她說,“我回頭把公司名發給你。你如果看到任何和這個名字有關的信件或通知,先別拆,給我留著。”
母親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然後說:“好。”
掛了電話之後林微在路燈下面站了一會兒。麵館的燈還亮著,透過玻璃門能看到裡面的老闆娘正在擦桌子,白毛巾在桌面來回抹著,動作利落而重複。她看了片刻,然後轉身沿著街道往住處方向走去。
風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幾綹,她伸手攏到耳後。手機在口袋裡安安靜靜地躺著,那封匿名郵件的內容她還沒有轉發給任何人。她不知道發郵件的人是誰,也不知道對方從哪裡拿到了那家公司的註冊資訊截圖。她只知道這條備用線被點亮了——在許茂山賬戶被凍結、版權鏈條被重新審查的同一天,某個人用她母親的名字舉著一根燃著的火柴站在那裡。
她走回住處樓下的時候停了一下。這棟樓的配電箱在一樓樓道口,鐵皮門換了一把新鎖,是她上週聯絡物業師傅換的。她摸了摸鎖面,金屬的表面在冬夜的溫度裡冰涼而乾燥。
上樓開門之後她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玄關那盞小壁燈。昏黃的光把客廳的輪廓勾了一遍,書桌上的劇本和筆記堆疊的影子落在牆面上,像一層細密的灰色紋路。
她坐下來開啟電腦,把那封匿名郵件裡的截圖下載到本地,放大看了那家公司的註冊資訊。法人代表那一欄填的確實是母親的名字,身份證號的前幾位也對得上。註冊地址寫的是省城郊區的一個商業園區,她在地圖上搜了一下,那棟樓的實景照片顯示一層是一家快遞站,二層以上的窗戶多數是灰的。
她關掉地圖頁面,把截圖存進了加密資料夾。然後她給周靜回了一條訊息,就三個字:“先不動。”
發完之後她合上電腦,靠向椅背。黑暗裡窗外的路燈把窗簾照出一片淡橘色的柔光,她盯著那片光看了很久,感覺到桌角那盆綠蘿的葉子在空氣裡緩緩舒展著,發出一種無聲的、持續存在的呼吸。
手機螢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她側頭掃了一眼,是蘇蔓發來的一條短訊息:“今天試鏡那場戲,我想了想還是欠你一句:那西句臺詞之外,我等的那個背影是你。”
她看了那行字,沒有回。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放在桌上,窗外的路燈安靜地亮著。
那盆綠蘿的玻璃瓶底沉著幾粒細小的氣泡,在暗光裡緩緩上升,裂開,又聚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