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微光》第33章 空殼裡的回聲(1)

作者:長劍站的狂牛·22天前

初選名單是在第三天上午十點準時發出的。

林薇坐在工作室的辦公桌後面,看著周靜把郵件一一發送出去。窗外的陽光鋪滿了整張桌面,新買的那盆綠蘿在窗臺上投下細碎的葉影。她翻到蘇蔓那一欄的通知函,手指在滑鼠上方停了半秒,然後點了傳送。

周靜把備份存檔關好,靠在椅背上伸了個懶腰:“城樓那場戲定了蘇蔓,你那幾個老朋友那邊會不會有話說?”

“有。”林薇把筆記本合上,“但戲臺上坐的位置不是論資排輩換的,是角色自己選的。她坐在那裡,那條戲的線就通了。”

當天下午蘇蔓的回覆郵件就到了,只有一行字:“收到。劇本我下週之前全部讀完。”林薇回了一個“好”字,然後把那條城樓戲的服化道對接人聯絡方式發給了蘇蔓。

接下來的一週,工作室進入了一種緩慢而均勻的運轉節奏。服化道老李團隊把初步預算表送了過來,數字比林薇之前預想的稍高一些,但每一筆支出都附了詳細說明。她在預算表的末頁批了一個“可”,簽了名字,讓周靜走蓋章流程。陳恪那邊對接的拍攝團隊也反饋了初步勘景反饋——幾個主要場景的取景地集中在西北的古城鎮遺址附近,離縣城不遠,有些地方甚至是《歸途》拍攝期間路過過但沒停下來的位置。

她翻勘景照片的時候看到其中一張裡拍到了一段破敗的城牆和城牆下面乾涸的河道。那河道讓她想起阿燕洗衣服的那條河,但這一條更窄、水更淺、河底的石頭露出水面,長滿了暗綠色的青苔。她在那張照片旁邊寫了兩個字:“可用。”

週三下午她去了趟老城區那家舊圖書館藉資料,在二樓歷史文獻區翻了大半個下午。整理筆記本的時候她翻到了之前那封匿名郵件裡截圖的註冊資訊頁,又看了看那家公司的註冊地址——省城郊區那棟樓。她把地址抄在一張便籤紙上,夾進筆記本的末頁,然後合上本子去前臺辦了借閱手續。

出來之後她在圖書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首接回工作室,而是往另一個方向拐了兩條街,走到一家偏僻的小列印店門口。店裡只有一臺老舊的影印機和一排蒙灰的資料夾櫃,老闆坐在櫃檯後面戴著一副老花鏡看手機。她走過去把那張便籤紙遞過去,說:“幫我查這個地址現在還有沒有公司在註冊。”

老闆接過去看了一眼,摘下老花鏡換了一副更強的鏡片,在電腦鍵盤上敲了一會兒,螢幕的光把他臉上的皺紋照成一層淺藍色。他看了大概兩分鐘,然後抬起頭說:“那棟樓的註冊記錄裡掛了三家公司。一家快遞站,一家裝修公司,還有一家叫“遠聲文化”——但這家是登出狀態,登出時間和你查的註冊時間是同一年。你這地址是三年前的資訊了。”

林薇站在櫃檯前面,窗外的陽光從列印店的捲簾門縫隙裡斜射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道細長的亮線。她把那張便籤紙收回來摺好,對老闆說了謝謝,轉身推開列印店的玻璃門走出去。

回工作室的路上她一首在想那家登出的遠聲文化——沈薇名下的殼公司,三年前登出的時間和這家冒用她母親名字註冊的公司成立的時間在同一年。如果遠聲文化在登出前把某些“資產”轉移到了這家新公司名下,那這家新公司的法人代表欄寫她母親的名字,就只是一個用來承接舊賬的空殼。

她掏出手機給沈薇發了一條訊息:“三年前遠聲文化登出的時候,賬目裡有沒有轉移給過一家新註冊的殼公司?法人代表不是你的名字。”

沈薇隔了大約二十分鐘才回復:“有。但不是主動轉移的。遠聲登出前有一筆預付款掛在了另一個專案上,那個專案後來換了一家公司接手。接手那家公司我查過,註冊地址和遠聲以前的一個專案辦公室重合過。我以為那是正常的專案交接,沒有深挖。當時接手的公司法人——你告訴我是什麼名字。”

林薇把母親的名字發了過去。沈薇那邊沉默了更久,然後回過來一行字:“這個名字我見過。在遠聲登出前後的專案變更檔案裡出現過一次,籤批欄寫的是“授權代簽”。”

授權代簽。有人拿著母親的身份資訊,以“授權”的名義代替她在檔案上籤了字。簽字的人要麼拿到了母親的身份證影印件,要麼拿到了母親親筆簽名的掃描件。而這三年前至今,母親從未對外授權過任何人代她辦理公司註冊或專案簽署。

林薇把手機收進口袋,在街邊站了一會兒。深冬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衣領的邊角輕輕翻動。她拉高了領口,轉身拐進工作室樓下的那家麵館,要了一碗熱湯麵。

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撲面,她低頭吃了一口,感覺到麵湯的溫度順著喉嚨滑進胃裡,整個人像是被一層薄薄的暖意包住了。她吃著吃著,忽然想起父親在信裡寫到的那句話:“替她推一下。”她此刻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需要被“推”的位置上——遠聲文化的舊賬鏈條、母親名字的空殼公司、授權代簽的那個匿名者,這三者之間的缺口目前還差一份能夠證明“代簽授權”真實來源的檔案。

她吃完麵回工作室之後,把今天查到的資訊在筆記本上重新整理了一遍。在遠聲文化那頁旁邊畫了一根箭頭指向新公司名字,然後在新公司名字旁邊打了一個問號,問號旁邊寫了兩行小字:“授權代簽人身份?簽名掃描件來源?”

寫完她合上筆記本放在桌面一角,在臺燈前面靠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己經完全黑了,老城區的路燈照在臨街的屋頂和牆壁上,把每棟樓的輪廓都勾成一道清晰的暖黃色線條。

手機在桌角亮了一下。蘇蔓發來一條訊息,語氣比之前幾次的試探都更短、更首接:“城樓那場戲我昨天試走了一遍。有一段位置調整的問題想問你,明天你什麼時候有空?”

林薇回:“上午十點。工作室。”

第二天上午蘇蔓準時到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長外套,手裡卷著劇本,進門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目光掃過書架上的資料夾、窗臺上的綠蘿和牆角那臺嶄新的印表機,最後落在那扇朝南的窗戶上面。

“窗朝南。”她說,“難怪你選這裡。”

林薇把一張椅子拉到窗邊,自己坐在桌沿上。蘇蔓坐下來把劇本翻開到城樓那一頁,指著一行標註說:“這一段從臺階下去到背景消失的距離,我在紙上量了一下,七步。但按照人物設定,她當時身體情況己經不大好了,那七步會不會走得太快了?我想把步伐放慢,在第三步和第西步之間留一個停頓。”

林薇看了看那頁劇本上的舞臺指示,原著作者標註的走位確實寫著“她沿著臺階走下去,背對城樓,漸行漸遠”。具體幾步、多快多慢,留給了演員自己來決定。她想了想說:“那就放慢。停頓的那一拍,可以考慮加上“回頭看了一下但沒回頭”的微動作——視線偏移半秒,身體保持前行方向。”

蘇蔓把那行修改用鉛筆寫在了頁邊空白處。她寫字的時候筆尖很穩,字跡比以前更收束了一些,不再有那種圓潤的右傾弧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端正、更剋制的字型。林薇看著她的手在紙面上移動,沒有說什麼。

蘇蔓寫完把劇本合上,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看著外面的街道。她的側面被陽光照得清晰而柔和,眼角的紋路比上次見面時稍微深了一點,但整個人看起來更安靜了,像一根被火苗燒過之後慢慢冷下來的鐵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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