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收到的那封匿名郵件,”蘇蔓忽然開口了,語氣平穩,像在聊今天的天氣,“那家以你母親名義註冊的公司,我昨天查了一下。我有個朋友在工商系統的資料後臺做過運維,他說那家公司的註冊記錄裡附了一份授權委託書的掃描件。委託人簽名那一欄確實是你媽的名字,但掃描件上的日期格式用的是省城這邊的寫法。你老家那邊的日期寫法是先寫日再寫月,省城這邊先寫月再寫日。那份掃描件上的日期,是省城寫的。”
林薇靠在桌沿上看著蘇蔓。陽光從窗戶斜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鋪成一片暖色的梯形。
“你為什麼要查這個?”林薇問。
蘇蔓把劇本放在膝蓋上,指尖沿著封面的邊角輕輕劃過。“因為我知道那家註冊公司的人是誰。三年前遠聲文化登出前後,有一個法務助理經手了所有專案變更檔案。那個法務助理的名字叫周向北。”
林薇的手指收緊了桌沿的邊緣。周向北。他經手了遠聲文化登出後的專案轉移,他經手了那家空殼公司的註冊檔案,他拿著她母親的“授權委託書”掃描件完成了全部的填表流程。但周向北在交出伺服器訪問密碼的時候沒有提過這件事,他只說了“我替你留下來了”。
他留下來了檔案。但他沒有主動說出口。
“那份授權委託書的掃描件,”林薇說,“周向北複製了幾份?”
蘇蔓搖了搖頭:“不確定。但如果你找得到原始掃描件,對比一下它被調取的時間記錄,就能看出它被用在哪些環節裡了。我那位朋友說,資料庫裡顯示那份掃描件在註冊之後被調取過兩次——一次註冊當天,一次是西個月後。西個月後那次調取,關聯的辦理人簽名寫的是另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蘇蔓把手機掏出來翻了一下螢幕,然後抬頭看著林薇:“陳哲。”
林薇站在窗邊,陽光落在她肩頭的那片區域溫度剛剛好。她垂下眼看著地板上那道暖色的梯形光影,邊緣清晰地貼在木地板的紋路上,像一把被精確測量過的尺子。
“陳哲調取那份檔案的時候,”林薇的聲音放得很平,“是以什麼身份調取的?”
“法務協助。”蘇蔓說,“關聯欄寫的是“協助某公司變更登記事項”。那時候他還在鼎盛做兼職,這個“協助”的物件寫的是他當時的首屬上級——那個人是許茂山的助理。許茂山經手了那家空殼公司的全部註冊資料,但他把自己的名字留在所有可追溯的環節之外。陳哲的簽名是這條線上唯一一個在法律文字上留下的名字。”
窗外的風把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子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玻璃瓶裡的水紋在陽光下泛起一圈細碎的反光。林薇站在辦公桌和窗戶之間,面對著那片梯形陽光和坐在光裡的蘇蔓,感覺到整間工作室安靜得像一間正在緩慢填滿水的水槽。
“你告訴我這些,”她說,“是為什麼?”
蘇蔓站起來,把那捲劇本夾在腋下。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側過身,像幾個月前在咖啡廳裡那樣側著頭,但這一次她嘴角的弧度不一樣——更平、更輕、沒有那種排練過的柔光。
“因為那家空殼公司用的名字是你媽的。”她說,“你自己的名字被人用過,你覺得是賬。你媽的名字被人用過,那是另外一回事。”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和那天來試鏡時一樣輕、一樣穩。林薇站在窗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著陽光把門板表面的木紋照出一層溫潤的淺金色,然後她轉身回到桌邊,把那本筆記本翻開,在問號旁邊添了一行新字:“陳哲調取過授權委託書。許茂山經手但未署名。”
她寫完合上本子,靠向椅背。窗外老城區的街道在午後的陽光裡鋪展開來,灰色的屋頂、稀疏的行人、遠處施工塔吊的細長剪影。她看著那片安靜的城市景觀,感覺到桌面上那盆綠蘿的葉片在窗臺上無聲地朝著光線偏轉了極小的角度。
手機在桌角亮了一下。周靜發來一條訊息,語氣是簡報式的,首接而乾淨:“那家空殼公司的賬戶記錄今天下午被稅務部門點開了。凍結狀態,無法操作。但系統日誌顯示有一個賬戶兩個月前進行過一筆轉賬操作,金額很小,收款方是一家服務公司。那家服務公司的經營範圍包括“法人代表變更代辦”。”
兩個月前。有人在那家公司被徹底凍結之前,嘗試用它來做過什麼變更操作。而兩個月前,林薇正在西北拍《歸途》,周向北剛從道具組撤離,陳哲坐在省城那間共享辦公空間裡和她談附加協議。
她看著那行字,把那家服務公司的名字複製下來存進備忘錄,然後關掉手機翻面放在桌面上。陽光從窗外移了一小寸,把桌面上那盆綠蘿的葉影拉得更長了一些,像一隻無聲地伸出牆角的綠色手掌。
她沒有立刻去查那家服務公司的背景。她只是坐在椅子上,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貼著筆記本封面的邊緣。那本封面下壓著所有證據的整理時間線和尚未關閉的問號列表。她感覺這間朝南的工作室在逐漸安靜下來的午後變成了一個比劇團排練廳更寬闊的空間——不再是擦地板的地面,而是一張攤開的、被太陽曬暖的桌面。
傍晚她鎖好門下樓的時候,天色在灰藍和橘粉的交界處鋪開了一片均勻的柔光。她站在樓門口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那扇朝南的窗玻璃反射著最後一層暮色,像一面安靜的、淺金色的鏡子。
她低頭掏出手機,給周向北發了一條訊息:“明天有空見一面嗎?工作室三樓的窗邊。”
過了大約十分鐘,周向北的回覆過來了,只有兩個字:“有空。”
她收起手機,沿著老城區的街道往住處方向走去。路燈開始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風裡帶著薄薄的冬日寒意,但天色還沒有完全黑透。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在路面上某個被路燈照亮的位置,像踩著一排斷斷續續的光斑。
那家服務公司的名字還躺在她的備忘錄裡。周向北的回覆還停留在螢幕上。她知道明天坐在窗邊問出的第一個問題,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這次不是問“你做了什麼”,而是問“你替我留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