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周向北準時到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夾克,手裡拎著一隻舊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捲了邊的資料夾。他站在工作室門口的時候沒有立刻進來,先看了一眼書架上的資料夾排列順序,又看了一眼窗臺上那盆綠蘿和瓶底的氣泡,然後才跨過門檻,把帆布袋放在桌邊那把空椅子上。
“你這裡和我想的不太一樣。”他說。
“怎麼不一樣?”
“以為會更冷一些。”他坐下來,把資料夾從袋子裡抽出來放在桌面上,沒有推過來,“你這裡朝南,陽光夠。”
林微倒了兩杯熱水,放在桌面兩側。她沒有坐到辦公桌後面,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在他對面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舊木桌和兩杯冒著細小白氣的水。她注意到周向北的右手食指上貼著一小塊創可貼,邊緣己經起毛了,像是貼了兩三天都沒換。
“你手怎麼了?”
“修東西劃了一下,小事。”周向北把那隻手收回去擱在膝蓋上,“你叫我過來,是想問空殼公司那件事。”
林微點了一下頭,沒有繞彎子:“那份授權委託書的掃描件,是你做的嗎?”
周向北沉默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桌面上那隻舊資料夾的封面,封面上用圓珠筆寫了一個日期和幾個字,字跡潦草但清晰。他伸出手把資料夾開啟,抽出最上面一張紙,轉過來推到林微面前。
紙面上印的是一份授權委託書的影印件。委託人的簽名欄確實是母親的名字,筆跡端正,但林微認得那個“林桂芬”三個字裡“芬”字的寫法——最後一筆的收勢比母親平時寫的時候要輕一些。母親握筆更有力,“芬”字的最後一豎會壓得深一些,而這一份上的末筆明顯浮於紙面。
“掃描件是許茂山那邊讓我做的,”周向北說,“他說有一份專案變更檔案需要一個委託簽名的電子版存檔,讓我把原件掃描錄入系統。我當時不知道他用這個掃描件去註冊了另外一家公司。等我後來發現的時候,那份註冊材料己經走完了流程。”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發現註冊己經完成的時候,是註冊流程走完之後的第三個月。”周向北的語速不快,像在把一段己經梳理了很久的陳述慢慢鋪開,“我查了原始檔案留存記錄,發現那份授權委託書的原件在我們系統裡存了一份副本。但簽名的原始檔案——你母親親筆籤的那一張——在掃描完成之後被許茂山拿走了。”
林微伸手碰了一下那張影印件紙面,指尖沿著“芬”字末筆的痕跡輕輕滑了一下。字跡確實是母親的,但那個手勢輕了一分,像有人在描摹的時候刻意收住了力氣。
“那份原件現在在哪?”
周向北從資料夾裡抽出第二頁紙。是一份手寫的便籤式記錄,上面列了一個日期和一行簡短備註:“原件封存。移交至——”後面寫了一個地址,是省城一家陳年檔案託管機構的名稱和編號。備註欄末尾寫了兩個字:“陳哲”。
“陳哲經手的移交。”周向北說,“他當時以協助資料歸檔的名義,從系統裡調走了那份原件。我的記錄裡沒有顯示他去過檔案託管機構,也沒有顯示原件目前是否還在那個編號對應的位置。但這條記錄我留了一份。”
林微把那張手寫記錄接過來看了一遍。日期標在三年前遠聲文化登出之後兩個月,和那家空殼公司的註冊時間在同一個月裡。如果授權委託書的原件被陳哲移交到了檔案託管機構,那它目前應該還在那個機構裡——除非有人在那之後又調取過它。
“這個檔案託管機構的編號,你查過嗎?”
周向北搖了搖頭:“我手上的許可權只能看到移交記錄,查不到調動記錄。調動記錄需要首接聯絡那家機構調閱內部臺賬。但我後來偶然聽一個人提起過——那家機構在去年有段時間進行過一次庫房遷移,有一部分舊檔案從主庫房搬到了附屬庫房,標籤系統換了一套新的。如果你要查那份原件的當前狀態,可能需要拿到遷移後的新編號。”
林微把那兩頁紙翻了一遍,背面空白。她合上資料夾還給了周向北,說:“遷移的時間段是哪一段?”
周向北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沿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去年秋冬。和你進組《歸途》的時間差不多。”
去年秋冬。她在西北拍阿燕的時候,那份授權委託書的原件在省城的檔案託管機構裡經歷了一次庫房遷移。標籤系統換了,老編號失效了,新編號只有內部臺賬上寫著。而陳哲作為經手移交的人,如果他在遷移前後沒有主動登記新編號,那份原件的物理位置現在就可能處於一種“存在但無法定位”的狀態。
林微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陽光把桌面上兩杯水的倒影拉成了一對平行的橢圓。她看著周向北的手和桌面上那隻舊帆布袋,沒有立刻追問。
“你為什麼要留這份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