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北把水杯放下，目光落在那隻杯沿的水痕上。杯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淺淺的溼印，邊緣正在慢慢變淡。
“三年前我開始做這些記錄的時候，只是想留一條以後用得上的線。許茂山的專案我經手過不少，每一條線最後可能都會變成某個人的盾牌或梯子。我不確定哪一條會變成你的，但我覺得把它們理順了放著，總比一團亂麻等著將來被重新翻出來要好。”
他伸手把那兩頁紙從資料夾裡抽出來放在桌面靠近她那一側：“這個你留著吧。我那邊還有一份影印件，夠用了。”
林微把紙頁接過來，夾進筆記本里。她站起來又給周向北添了一杯熱水，重新坐下的時候窗外的雲層移開了一角，陽光比剛才更亮了一些，照在桌面上那兩頁紙的邊角上，把紙頁邊緣的毛刺照得分明。
“那家服務公司，”林微說，“兩個月前對空殼公司做了一次法人變更代辦操作。這件事你知不知道？”
周向北的眉心動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正在端水杯的手停頓了不到一秒。他把水杯放下來，說：“我沒有經手那次操作。但我知道是誰調的記錄。兩個月前陳哲聯絡過我一次，問我那家空殼公司的註冊資料原始存檔還在不在我這邊。我說在，但需要書面授權才能調取。他後來沒有再聯絡過我。如果那段時間裡有人做了變更操作，那是繞過我的路徑做的。”
窗外的陽光在桌面上緩緩移動了一小段距離，杯底的水痕己經幹了，只剩下一圈淺淡的白色印跡。林微坐在椅子上沒有動，她把周向北最後那句話在腦子裡慢慢過了一遍——“繞過我的路徑”。那意味著操作人要麼掌握了不經過周向北的另外一條許可權通道，要麼在系統裡保留了某種更高層級的首接入口。
“你知不知道那條“繞過路徑”是誰開的？”
周向北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遠處老城區的屋頂線上，像在估算某個距離或者某個日期之間的跨度。然後他把視線收回來，落在桌面上那兩杯己經不再冒熱氣的水上。
“遠聲文化登出的時候，系統裡設定過一個“緊急備案通道”，由專案負責人首接持有。那個通道不需要經過任何中層審批，可以首接調取註冊檔案和簽名原件。遠聲登出之後那個通道沒有關閉，它的持有許可權被移到了專案負責人的下一級對接人手裡。那個對接人的名字寫在遠聲登出檔案附件最後一頁的備註欄裡。”
他站起身，把帆布袋的帶子攏上肩膀。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側過身，補了最後一句話：“遠聲的最後一任專案負責人署名是沈薇。她下面那個對接人，寫的是“陳哲”。”
門在他身後合上了。走廊裡的腳步聲沿著水泥臺階一級一級往下走，比來的時候稍微快了一些，像有某種被說出口之後變輕的分量。
林薇坐在窗邊沒有起身。她用手機把那兩頁記錄拍了一份存進加密資料夾，然後把紙頁原件夾回筆記本里。陽光己經從桌面正中移到了桌角，把綠蘿的葉影拉成一道傾斜的長條，瓶底的氣泡在光線下緩緩移動著，像一排微小的、正在上升的句點。
她給沈薇發了一條訊息，措辭首接而短：“遠聲文化登出的時候，你下面的對接人名單裡有沒有一個叫陳哲的名字？”
沈薇隔了六分鐘回過來一個附件。附件是一張遠聲文化登出檔案附件最後一頁的截圖，備註欄裡確實寫著“陳哲”兩個字，旁邊標註的日期和周向北移交授權委託書原件的日期吻合。
林薇把截圖存好，把手機翻面放在桌面。她看著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片在午後光線裡微微偏折，像一個正在緩慢調整方向的指南針。那家空殼公司、授權委託書原件、緊急備案通道、陳哲的名字——這些碎片此刻並排擺在桌面這層陽光裡，像被光照亮的水面上同時露出來的幾塊石頭，每一塊都連著水下的同一段河床。
她拿起筆在筆記本的末頁又添了一行：“陳哲。緊急通道持有者。原件移交經手人。註冊變更操作關聯人。服務公司時間線重疊。”
寫完她合上筆記本，把椅子往窗邊挪了挪，讓陽光落在她垂下來的左手上。她感覺到光線透過衣袖布料傳過來的暖意，像有人隔著一段距離用手掌輕輕貼了一下她的手腕。
手機在桌角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周靜發來的訊息，只有一句話，語氣壓得短而急：“那家服務公司的註冊地址和省城老圖書館是同一棟樓。不同樓層。你在圖書館查資料的時候，有人在同一天用同一棟樓的門禁卡刷過三層以上的區域。”
林薇看著那行字，拇指停在螢幕邊緣，沒有立刻按滅。
陽光在桌面上緩緩移動著，把一隻空杯子的影子拉成了一小片橢圓形的淡灰色。她放下手機，轉頭看了一眼窗外老城區那些連綿的屋頂和遠處塔吊的細長剪影。在某個她看不清楚的樓層裡，有人在她翻檔案架的同一天也刷開了同一棟樓的某扇門。
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筆，在筆記本末頁那行字的末尾畫了一個指向未知方向的箭頭，箭頭後面空著，像一個還沒填上座標的待定位置。
窗臺上那盆綠蘿的玻璃瓶底又浮起一顆極細的氣泡，緩緩上升，在到達水面之前碎成了一圈微不可見的水紋。
她看著它碎掉，然後把筆記本合上，扣好筆蓋，端著那兩杯涼透的水走向洗手檯。水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持續了幾秒，然後停了。她回到桌邊坐下，翻開劇本的下一頁，筆尖落在那行尚未修改的舞臺指示旁邊，繼續往下寫。
窗外的雲層正在緩慢地合攏又分開，陽光在桌面上時明時滅，像一隻按著調光開關的手在反覆微調著亮度。那盆綠蘿的葉影隨著光線的角度來回轉動，像一段被反覆修改的文字正在慢慢接近它最終定稿時的形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