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第三次推開老劇場儲物間的門。
這一次她手裡攥著沈薇昨天送來的那份原始交接單影印件,在有些暗淡的光線中蹲在鐵皮櫃前面,逐行核對櫃子裡所有檔案與交接單上的編號順序。油印劇本還在原處,油印劇本旁邊的資料夾也一一對上了,但當她的視線移到交接單最末一行那個“未移交”編號對應的位置時,留在櫃子裡的是一隻舊硬紙板盒,盒蓋上沒有標籤。她之前見過這盒子兩次,以為是空的,從未開啟來看過。
她伸手把那隻盒子抽了出來。盒蓋和盒身之間夾著一張對摺的白紙,紙質比周圍的舊稿紙更薄、更光滑,像是從一本新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她展開白紙,上面沒有字,只有幾道極淺的鉛筆線,畫著一些不規則的圖形和箭頭。她把紙翻過來,看到背面寫著一行地址,字跡是父親的,筆鋒潦草而清晰,地址末端附了一句話:“鐵皮櫃底層隔板背面。卡紙夾層。”
她把白紙放回盒蓋的夾縫裡,把鐵皮櫃的最下面一層隔板整個抽出來,翻轉到背面。隔板背面用膠帶貼著一隻扁平的牛皮紙信封,膠帶的邊緣己經乾硬,輕輕一揭就整片脫落了。她取下信封拆開封口,裡面是一疊稿紙,比油印劇本的紙頁更厚,摺痕處微微泛著舊紙特有的脆黃色。稿紙的第一頁沒有標題,只有一行手寫的日期,標註在油印劇本封面的創作日期之前將近一年。
她拿著那疊稿紙,在儲物間的水泥地面上坐了下來,從第一頁開始看起。內容和她之前在油印劇本中讀到的那段開篇一致,但表述方式不同,更接近於一種未經過刪改的原始敘述。當她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在頁邊空白處看到了一小段用鉛筆寫下的補充文字,寫著:“第西場保留。第五場重寫。沈建議壓縮。”下方還有一行圓珠筆加註,字跡更細密一些:“後來決定全部採用沈的方案。”
她合上稿紙,仔細地裝回牛皮紙信封裡,放進帆布包內袋,然後把隔板重新裝回鐵皮櫃,關上櫃門,把鑰匙從鎖孔中拔出來。
她走出儲物間的時候,走廊盡頭那扇北窗外的天光正在從灰白向淡金過渡,陽光斜斜地從窗格透進來。她在那扇窗前站了片刻,然後沿著樓梯走下去,經過一樓大廳時沒有停步,走到門外的人行道上。
回到工作室之後,她把那疊稿紙從頭到尾又仔細看了一遍,確認每一個頁面、每一處邊注、每一個頁碼標識都與油印本一一對應。當她把稿紙平攤在桌面上逐頁檢查時,目光在某一行文字的筆跡停頓處停住——加註的“沈”字的起筆收勢和油印劇本後面那頁批註中的筆跡一致。她在筆記本上補了一行備註:“沈。同源批註人。手稿邊注與油印本後記筆跡吻合。”
她把那疊稿紙收好,關了檯燈。手機螢幕亮了一下,一條新訊息滑入眼簾——一串編號,格式與原始交接單上那行“未移交”編號相鄰,附了一句簡短的文字:“舊事箱底層夾頁。陳守義寫於移交後次年。”她翻轉螢幕,看到陳哲發來的備註裡提到,那張紙頁上記載的內容和油印本後記的描述從不同角度指向同一件事。
她在黑暗中靠向椅背,窗外的路燈把窗簾照成一幅淺橘色的長條形光幕。她伸手摸了摸放在桌角的帆布包,裡面那疊稿紙的輪廓隔著布層傳出一種堅實而平整的觸感。她握著包帶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手站起來,拿了外套走向門口。鎖好辦公室門之後她站在走廊裡,路燈的光從走廊盡頭的視窗斜斜地透進來,在水泥地面上鋪成一道乾淨的光帶。
她穿過那道光帶時感覺到自己的影子在身後緩緩移動,隨著她的步伐拉長又縮短,像一個一首在她身後沿著同一條走廊走的人,保持著固定的距離,既不加快也不減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