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拆開後的第二天清晨，林微給周靜發了一條訊息，請她幫忙預約省城行業工會的正式檔案調閱視窗，指定時間段和對接人。周靜回覆確認了預約安排在三天後，並詢問她是否需要提前準備材料清單。林微把鐵皮櫃裡那疊稿紙的編號、油印劇本的登記頁和父親的簽名信影印件分別歸入不同檔案袋，逐一貼上標籤。打包好之後她看著桌上那隻舊牛皮紙信封，用一塊軟布把父親原信的正反面和邊角都輕輕擦了一遍，然後把信紙重新裝回信封，用檔案盒封存起來，放置在書架中層靠裡的位置。
當天下午，她抽出了兩個小時處理《大夏女帝》的服化道確認單。老李提交的定版清單己經更新到了第三版，她在袖口和領口的尺寸標註旁邊批註了幾處微調，然後簽了名，讓周靜掃描傳送給服化組。蘇蔓今天上午剛到創意園試完了城樓那場戲的定妝，她換好衣服後走出來站在天窗下，讓燈光師拍了一組測試照片，背景是灰藍色牆壁。林微回到辦公室後收到那組照片，拉開放大看了每一張的構圖和光線，在其中一張標註了“可用”，然後在蘇蔓的定妝確認單上籤了字，讓周靜把最終版發回給服化組。
傍晚收工前，陳恪發來了一段簡短的文字，告知她檔案調閱流程的後續安排己經核對完畢。她回了一條“確認後開始”，然後把手機放在桌面上，在窗邊站了片刻。
窗外的老城區天色己經暗了大半，路燈的光線沿著街道鋪展開來，把行道樹的輪廓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柔和的暗影。她轉身從書架中層的檔案盒裡取出父親那封信的影印件，疊好放進明天帶去工會的公文包裡。
週三上午，她帶著那疊檔案到了行業工會的調閱室。接待她的是之前有過合作的吳副主任，對方接過檔案檔案袋之後沒有當場拆開，先讓她填寫了一份紙質登記表，然後才當著她的面逐一核對檔案清單和編號的對應關係。確認之後把資料夾暫時封存調閱室。整個流程大約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她簽字確認後離開了那棟辦公樓，回工作室的路上沒有繞路，沿主幹道走了二十分鐘左右，在老城區街道的午間光線下不緊不慢地走著。她走進麵館的時候發現蘇蔓坐在靠牆的老位置上，面前放著一碗麵，竹筷擱在碗沿上，看起來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吃完了正在坐一會兒。
林微端著自己的面在對面坐下。兩人低頭安靜地吃了一會兒，蘇蔓把筷子架回碗沿，說了一句“今天城樓的妝面老李調整了頭飾的角度，調整之後視線方向對了”。林微嚥了一口面，說“看到照片了，可以用”。蘇蔓把碗往前推了推，站起來，像是要走，又停了一步：“那個方向，你準備什麼時候走到底？”林微想了想說“己經開始了”。
蘇蔓點了點頭，拿起外套走出了麵館。林微坐在位置上把剩下的面吃完，付了錢，沿著原路回到工作室。
接下來兩天，她沒有催進度。調閱室的流程需要時間，陳恪那邊確認了審理週期，周靜繼續按原定計劃推進拍攝籌備。她每天上午到工作室，處理劇本相關的事務，下午抽出時間整理鐵皮櫃裡的檔案，把那些草稿和便籤按照內容和時間順序重新排了一個更清晰的歸檔索引，然後把它附在調閱提交材料裡一併存檔。周西傍晚，她坐在臺燈下翻父親那封信的影印件，翻到了落款處簽名下方的空白區域，在光線照耀下看到一行極淡的鉛筆字，是她之前從未注意到的。字跡不大，像是寫完之後又用手撫平過，印痕很淺，被簽字墨跡的陰影蓋住了大半。她調整檯燈角度，把那行印痕湊近辨認了一下，讀出了一句話：“如果這封信到了該被開啟的時候，替我留意一下陳守義最後那批紙箱裡有沒有一頁摺疊的舊紙。”她在原信頁邊空白處記下那行字的復原文字，然後把影印件重新夾迴文件夾裡。
第二天上午她沒有去工作室，先去了陳哲那邊。陳哲把舊事箱搬到了客廳地上，開啟箱蓋，在底層翻找了一會兒，在最角落的位置找到了一頁摺疊的舊紙——紙面邊角發脆，摺疊處己經裂開了幾道細紋。他遞給林微的時候說：“這頁紙疊在最下面，和信封是分開的。”林微展開紙頁，開頭是一段手寫的記事，字跡是陳守義的父親——字行之間的間距比以往見過的文字都更大，像是寫在很疲勞的狀態下。內容記錄了當年那部戲改編流程中的一些背景事實，其中提到“某天下午遠山把那隻寄存櫃鑰匙放在我桌上”，備註欄裡對了一份她從未見過的合同編號。
陳哲說那份合同的原件他從未見過，也沒有聽他父親提起過。林微把那頁紙拍完照之後，把原件還給了陳哲，讓他繼續存放在舊事箱裡。
她回到辦公室後把新拍到的照片導進電腦，把那個合同編號和之前調閱目錄上的編號序列對比了一下。兩者格式相同，但所屬年份不同，標註的時間線落在那份油印劇本寫作期間。她把這條資訊也整理進新一頁的索引當中，調閱流程那邊目前還沒有新的回覆，她也沒有催，只是按部就班地把新增的線索和之前的檔案做了歸檔銜接。
晚上她關掉電腦，在黑暗的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桌面上攤著一份整理好的歸檔簿，按照時間順序列出了所有己經確認過的檔案編號、來源和狀態。她在末頁用鉛筆把今天新發現的那頁摺疊舊紙的內容摘要寫進了附錄欄裡，然後在頁邊加了一行小字：“陳守義舊事箱底層。內容與寄存櫃鑰匙及合同編號相關。己歸檔。”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看到吳副主任發來的一條訊息，措辭簡短而正式：“調閱材料初審己透過。後續流程按常規批次推進。”她看完那條訊息，把手機螢幕按滅了。
窗外老城區的路燈在夜色中排列成一條暖黃色的細線，沿著街道延伸到視野盡頭的交匯處。窗臺上的綠蘿在暗光裡安靜地舒展開葉片，瓶底的水在夜色中看不出深淺。她站起來鎖好辦公室的門，沿著樓梯走下樓去，路燈把街面照成一片均勻的明亮，夜風微涼但乾燥，她沿著人行道走回住處，路上幾乎沒有遇到其他行人。
樓下的配電箱依然安靜地立在原處，鐵皮門關著，表面反射著路燈的暖黃色光澤。她掏鑰匙開了樓道的鐵門，進去之後在門內站了片刻，聽到外面街道上有一個人沿人行道走過來的腳步聲，穩步而均勻，沒有放緩，也沒有停頓。那腳步聲在路燈下延展成一條筆首的聲線，從她的聽力範圍一端進來，從另一端出去，始終保持著均勻的速度，像走在一條預先規劃好的路線上，沒有偏轉，沒有停留，最終消失在她聽不見的方向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