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寧靜
蘇溫梔屈膝坐在木幾前,手裡攥著一卷剛從沈歸那兒拿回來的赤石灘賬冊。
紙張邊緣被南疆的潮氣洇得發軟,上面的墨跡透著股經年累月的灰,像極了這山寨裡終年不散的黴味。
錢滿倉在屋裡轉了三圈,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反覆在膝蓋上揉搓。
“姑娘,韓家的封鎖不是鬧著玩的,陳記藥行的馬隊就在進山的關口紮了營。我剛才去瞧了一遍,那幫人橫得很,別說犀角,現在連半兩尋常的甘草都要加價三倍。
寨子裡那幾個鬧熱病的流民,家裡已經快揭不開鍋了,再這麼耗下去,不等藥斷,人就得先反了。”
蘇溫梔沒應聲,指腹壓在賬冊末尾那排模糊的數字上。那裡記著赤石灘採購站去年的過賬,幾十筆人工費被塗抹得亂七八糟。
“加價三倍,那也是給韓通賺的。赤石灘那個姓陳的掌事,今年拿過幾分賞錢?”
蘇溫梔把賬冊往几上一擲,木幾晃了晃,幾滴殘茶濺在枯黃的紙頁上。
錢滿倉愣住,撓了撓後腦勺:“那誰知道,韓家家大業大的,還能差了底下人的工錢?”
“家大業大,所以才算得更精。”蘇溫梔抬頭看向站在暗影裡的沈歸。沈歸整個人隱在樑柱投下的陰影裡,只能看見他那藏在暗處的身影。
“沈歸,你看這賬本。赤石灘去年的進項比前年翻了一番,可這外僱兩個字,卻從年頭掛到了年尾。陳掌事在南疆吹了五年的風,到現在連韓家的家譜邊緣都沒摸著。”
沈歸側身倚著木柱,手臂交疊。他開口時,嗓音裡帶著股磨砂般的質感:“韓通向來只認錢,不認命。”
“所以,這就是命門。”蘇溫梔站起身,隨手撥了下香爐裡的灰,一股苦辣的煙氣瞬間散開。
“他韓家想玩圍獵,想用這幾百里山路把我困死在這兒,我就先斷他一隻爪子。沈歸,你帶上這本賬,今晚就去赤石灘。”
“殺人?”沈歸問得簡短。
“殺人多沒意思。陳掌事那種人,求的是名分。你只需讓他看明白一件事:韓通拿他當擋箭牌,一旦出了事,江州的韓家主遠在天邊,赤石灘的命卻是攥在你自己手裡。
他若聰明,就知道該怎麼選。”蘇溫梔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嘎吱作響的木窗。
沈歸點了下頭,沒再多問半句。他身影一晃,便消失在濃稠的夜色裡。
赤石灘採購站離青嵐寨不過十里地,可路極難走。沈歸在林間縱躍,腳尖點在溼滑的樹幹上,落地無聲。
採購站裡,陳掌櫃正縮在燈影裡打著算盤。油燈裡的火苗跳動著,映得他那張消瘦的臉忽明忽暗。
算盤珠子撞得噼啪響,在這寂靜的荒灘上顯得格外突兀。他眼皮子跳得厲害,心裡總覺得不踏實。為了韓家這次封鎖,他已經連著三天沒閤眼了。
“算得再準,錢也進不了你的兜裡,陳掌事不覺得可惜?”
冷冰冰的聲音從樑上掉下來。陳掌櫃驚得手底下一滑,算盤“啪”地摔在地上,珠子崩了一地。他猛地抬頭,對上一雙漆黑如深潭的眼。
沈歸不知何時已坐在窗臺上,手裡掂著那捲泛黃的賬冊。
“你是誰?這是韓家的私務……”陳掌櫃強撐著站起來,指節緊緊摳著桌沿,用力到指根泛白。
“規矩?”沈歸扯了扯嘴角,“韓家剋扣了你三年的獎金,連入籍的文書都扣在江州沒發,你還在替他們截殺烏蘇部落的採藥隊?陳掌事,你這份忠心,韓通在江州知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