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沉默
西邊的殘陽近乎慘烈暈染開,將老槐樹那龐大而扭曲的影子在泥地上拉得極長。粗糲的樹皮早已皴裂不堪,一道道被歲月強行豁開的創口展露出來。
蘇溫梔屈膝坐下,脊背緊緊抵住那塊冰冷堅硬的木質,任由粗糙的樹紋隔著單薄的衣衫磨蹭著她突出的脊骨。
她並不急於睜眼,只任由耳畔拂過寨子裡那些瑣碎且充滿煙火氣的動靜。
有孩子在遠方嗚咽了一聲,隨即被大人捂住了嘴。
最真切的是幾步開外那尊藥罐內咕嘟翻滾的聲音,微苦而濃郁的藥香在晚風中沉浮,那是她在這片死地裡唯一能抓住的安穩。
時間在寂靜中一寸寸剝落,日頭徹底沉入荒原的剎那,那片厚重的樹蔭終於與濃厚夜色化為一體。
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土路上,透著一種利落而剋制的節奏感。
“別過來。”蘇溫梔依舊合著眼,語調平得不起一絲波瀾。
來人並未止步,只是在那一圈濃重的樹影邊緣微微一頓。
沈歸的身形在昏暗中略顯挺拔,他悄無聲息地旋身蹲下,指關節扣著一隻褐色的粗陶碗,將其穩穩地擱在泥地上。
碗沿處崩開了一道細小的豁口,大半碗茶湯正嫋嫋散著白煙。
“熱的。”他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屬於這荒蠻之地的沉穩。
蘇溫梔掀開眼簾,視線在昏暗中勾勒出沈歸側臉的輪廓。
他已重新立起,手臂交疊在胸前,側身倚著槐樹,目光投向蒼茫且寂寥的遠山。
他沒有開口詢問哪怕一個字,這種沉默裡藏著一種近乎冷酷的體恤,彷彿他早已看穿了她那層被複仇執念撐起的、搖搖欲墜的皮囊。
蘇溫梔端起陶碗,茶水的熱意順著粗糙的指尖滲進骨縫,燙得人心口發緊。
她抿了一口,苦澀在舌尖盪開,暖意卻順著喉間緩緩沉澱,將那些奔波一路的疲憊暫時封存。
“沈歸,”她盯著茶麵上漂浮的一點碎沫,聲線微顫卻倔強,“你有沒有嘗過,被人以為你好的名義,生生剪斷羽翼、鎖進牢籠的滋味?”
沈歸的視線沒有收回,隔了良久,才從胸腔裡溢位一個字:“有。”
“何人?”
“舊主。”他答得極乾脆,像是在切割一段早已腐朽的過往。
“在那裡,你待了多久?”
“三載。”沈歸轉過頭,月色照進他漆黑的瞳孔,折射出一抹鋒利的冷光,“後來我斷了那根線。出來了,就是出來了,絕不回去。”
蘇溫梔捧著碗,心口劇烈一跳。她聽懂了那句不回去背後的狠戾與決絕。
那些人關的是門,可真正走出來的,是她自己這雙滿是泥濘、傷痕累累的腳。只要她不低頭,誰也別想再把她關回那個名為“千機谷”或“蘇家”的夢境裡。
即便是師父雲水親臨,即便是那個高坐明堂的蕭容辭,也拿不走她此刻在南疆風沙裡淬鍊出的半分清醒。
她仰頭將殘茶飲盡,站起身,仔細拂去裙襬上粘連的草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