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了。”她將空碗遞迴,眼神在夜色中透出一點清冽的亮色。
沈歸默契地接過,指尖在碗底輕觸即離,沒有半分僭越。
藥廬的簾子被風吹起一角,昏黃的燈火從中流瀉出來,在泥濘的地面上鋪開一條窄窄的引路。
蘇溫梔掀簾而入,藥廬內,蘇溫言仍維持著那個孤寂的坐姿。他坐在輪椅上,手中的書卷已然垂落在膝頭,聽見動靜,那雙略顯枯敗的眼眸抬了抬,又迅速隱沒在陰影裡。
蘇溫梔並未去坐對面那張象徵著禮教的椅子,而是順勢依在兄長輪椅旁的木壁上,輕輕合上眼。
屋內燃著一種奇異的、帶著冷冽氣息的草藥。那是蘇溫言為了壓制體內的奇毒而自擬的方子,香氣裡裹挾著一種即將腐朽的沉重感。
“阿梔。”蘇溫言開口了,聲音嘶啞而短促,像是生鏽的鐵片在砂石上磨過。
蘇溫梔沒有應聲,只是將頭輕輕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她能感覺到蘇溫言那雙佈滿試藥傷痕的手在微微顫抖。
那雙手曾經握過筆,教她描摹過京城的繁花,如今卻連一卷醫書都拿不穩。
“南王……這個位置,不適合你。”蘇溫言盯著燈火,眼神里透出一種破碎的哀憐,“回北方去,沈歸會送你走。”
蘇溫梔睜開眼,目光落在案几上一隻盛滿殘藥的玉盞上。那殘藥色澤暗紅,透著一股不詳的鐵鏽味。
她想起亂葬崗那具殘破的枯骨,想起蘇溫言為了活下來所經歷的每一個支離破碎的黑夜。
“哥哥,你把自己困在這裡十年,為了救這些流民,也為了躲避那些追殺。”
蘇溫梔站起身,步履輕緩卻異常堅定地走到那盞藥前,“可你沒想過,我也是蘇家的人。你流過的血,我一樣流得起。”
蘇溫言猛地轉頭,由於動作劇烈,引發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他的胸腔裡發出破風箱般的沉悶聲響。
他蒼白的指尖緊緊扣住輪椅的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如枯藤般暴起。
蘇溫梔沒有上前拍背,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如何在病痛中掙扎,又如何在這層層疊疊的藥影中變得面目全非。
這種剋制的冷酷,是她從雲水那裡學到的,也是這十年南疆風沙教給她的。
“這裡的東西,我接了。”蘇溫梔伸手,指尖輕觸那枚被她洗得發亮的蟬哨,哨音在靜謐的藥廬裡似乎隱隱迴盪。
“韓家欠你的,蘇家欠我們的,我會一筆一筆拿回來。”
蘇溫言盯著眼前的少女,彷彿在看一個全然陌生的靈魂。那個在千機谷桃花樹下盪鞦韆的小姑娘已經死了,死在了忠州的暗巷裡,死在了亂葬崗的泥濘中。
“阿梔,你會後悔的。”蘇溫言閉上眼,兩行清淚順著被火吻過的痕跡滑落,“這條路,沒有光。”
“那就讓火燃得更烈一點。”蘇溫梔俯身,輕輕靠在蘇溫言膝頭,聲音如霜降般清冷,“哥哥,你只管活著。剩下的交給我。”
不需要剖白,也不需要那些蒼白的承諾。
在這片被詛咒的亂世陰影裡,這種近乎沉默的陪伴,便已是老天爺給出的、最奢侈的慈悲。
她緩步走出藥廬,夜風穿過長廊,帶起她紅色的斗篷。
沈歸依舊立在陰影處,像是一尊沉默的石像,在等待著他的新主,下達第一道帶血的命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