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草木為兵
藥廬內的草藥味被新燃起的炭火烘得有些發澀。蘇溫梔坐在矮几旁，手裡捏著一片枯乾的清毒藤葉，指腹沿著葉脈那道深刻的凹痕緩緩摩挲。
簾子被掀開時，一股夾雜著泥土腥氣的山風灌了進來。
烏蘇部落的首領烏蘇踏進屋子，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皮袍上還沾著未乾的晨露，腰間掛著的短刀隨著步子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蘇姑娘，深夜喚我，總不會是請我來喝這苦澀的藥茶。”烏蘇在蘇溫梔對面坐下，寬大的手掌壓在膝蓋上，那雙銳利的眼在燈火下閃爍著某種戒備。
蘇溫梔沒抬頭，手裡的清毒藤葉被她隨手投進炭盆，火苗猛地一躥，散出一股辛辣的氣息。“烏蘇首領多慮了，我找你來，是想談談南疆往後十年的活路。”
烏蘇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沉悶的冷笑：“活路？現在韓家封了進山的路，青嵐寨連黃連都快見不到了，蘇姑娘不求藥，反倒來跟我談活路？”
“韓家封的是路，不是山。”蘇溫梔抬眼看向他，眼底倒映著爐火的殘影。
“韓通這些年在南疆，拿走了你們部落最上等的草藥，給出的卻是江州藥行最底層的價。
烏蘇，你阿爹當年為了採那株百年參跌下山崖，韓家給的那點撫卹，夠你族人吃幾天飽飯？”
烏蘇的臉色沉了下去，指節不自覺地攥緊，粗糙的皮膚在燈影下顯得格外緊繃。
那是烏蘇部落揭不開的疤，韓家仗著壟斷了商脈，在南疆一直行的是掠奪之實。
“你想說什麼？”烏蘇的聲音壓低了幾分，透著股警惕。
“韓家能給你們的，不過是勉強餬口的散碎銀兩，還要背上一道排他協議的枷鎖。”
蘇溫梔放下手中的火箸，指腹在粗瓷碗沿擦過，“但我能給你的，是南疆藥材直接銷往京城和北朝各州的底氣。
只要韓家這道口子開了，南疆的草木，就不再是這種便宜貨的價格。”
烏蘇冷哼一聲：“說得容易。沒有韓家的商隊，誰能把藥材運出這片大山？靠你們青嵐寨這幾匹瘦馬？”
“商隊會有的，但前提是，南疆得有韓家拿不到的貨。”蘇溫梔從袖中抽出一張宣紙，上面密密麻麻畫著幾味藥材的生長圖。
“清毒藤，南疆腹地只有你們部落掌握著生長的秘處。韓家現在急於封鎖青嵐寨，實際上是想借此機會壓低今年清毒藤的收貨價。
只要你現在跟我聯手，這批藥，我按江州雙倍的價錢吃下。”
烏蘇瞳孔驟然縮了縮，呼吸變得有些粗重。雙倍價錢，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數目。
但他很快清醒過來，拍了拍膝蓋站起身：“蘇姑娘，財帛動人心，但也得有命花才行。韓家的截殺隊就在林子裡，我若是動了心思，明天烏蘇部落就要見血。”
“血已經在流了。”蘇溫梔聲音微冷，並沒有起身的打算，“那些生熱病的流民，有一半是你們部落出來的孩子。
韓家斷了藥，就是想看這些孩子死，好讓你們跪在地上求他們。烏蘇，你是想跪著看族人一個個爛掉，還是站起來，跟我撕開這道網？”
藥廬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唯有木炭爆裂的細響。烏蘇死死盯著蘇溫梔，試圖從這張年輕得過分的臉上看出半點虛張聲勢。但他看到的只有那種近乎殘酷的冷靜。
蘇溫梔看著他那雙因常年握刀而骨節粗大的手，語氣依舊沒有起伏：“烏蘇，你在這山裡躲了一輩子，覺得守著這幾處峭壁就是忠誠？
韓家拿走的是藥，斷掉的是你們部落的脊樑。這幾年，你族中壯丁多半淪為韓家的背夫，死在運貨路上的冤魂，難道還抵不過這一筐清毒藤的風險？”
“清毒藤生長在陰面峭壁，這個季節，除了我的人，沒人能找得到。”烏蘇重新坐了下來，語速極快，“你要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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