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灼開始抓藥人做實驗。
起初她還挑，只抓長風劍派的人，覺得理所當然。可後來，魔教送來了其他門派的藥人——
正道那邊功力大漲後，魔教被大肆清剿，他們比蘇灼更迫切地需要一種能毒殺內功者的藥。魔教教主託人傳話：只要能製出毒藥，把最難搞的那些掌門給殺了，藥人管夠。
蘇灼沒有拒絕。
魔教和正派都沒有什麼絕對的良善之說，有紛爭的地方不存在絕對的清正。興許以前的藥王谷是的，但現在的藥王谷己經不是了。
藥人源源不斷地送進溶洞，從長風劍派到魔教俘虜，再到不知名門派的散客，甚至有些只是稍微會些粗淺拳腳的普通人。
蘇灼起先還會看一眼對方的來歷，後來不看了。
日復一日地灌藥、記錄、解剖。她的眼中只剩下提煉新藥的執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籠中那些人的面容在她眼裡漸漸變得模糊，變成同一個東西——實驗體。
某一夜，蘇灼又去了溶洞。有一瞬間，她覺得西周的籠子像一圈圈圍攏過來的牆。她站在中間，每副鐵欄的影子都投在她身上，層層疊疊的，像另一個更大的囚籠把她罩在裡面。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縫裡有些很難洗掉的藥漬，指腹被銀針磨出了繭。這雙手曾經給窮苦人家搭過脈，給感染時疫的病人餵過藥。
蘇灼這些年曾無數次在師傅的墳前問過同樣幾個問題。
“您當年讓我下山遊歷的時候說，讓我去看看外面的人，看看誰值得救，看看誰不值得救。”
“那您自己看清楚了嗎？”
這句話己經帶著埋怨的意味了。帶人殺上來的韓言，不就是師傅親手接的骨、換的藥、送出的谷嗎？
這種情緒，跟愧疚幾乎同時升起。蘇灼知道自己能好好活到現在，也是多虧了師傅的這種憐憫之心。但她不知道壓抑的情緒該向何處發洩，魔教靠著她的毒勉強反攻。
藥王谷一帶的城鎮都在魔教的把控之中，教主甚至派了人來藥王谷輪班，免得被那些所謂的正道鑽了空子。
蘇灼有時候會寫信給謝臨淵，讓啞僕交給山下的魔教教徒，然後就會送到對方的手中。她從回信反映的情況和實驗中，估算著毒藥的精進方向。
死在她手下的人越來越多。
藥王谷跟魔教綁在了一起，名聲也一落千丈。雖然正道那邊也沒有什麼名聲可言，半斤八兩的東西。
“你是要我死了，之後把招牌砸了是不是！”
真奇怪，明明過去了十幾年。蘇灼竟然又回憶起了那個男人的話。當然，對這個人的話，她並不在意。她在意的地方是——
“師傅，你說我現在算不算是砸了藥王谷的招牌？”
師傅教她行醫向善，說藥王谷傳女不傳男，祖師姥姥立下的規矩，因為天下棄女太多了，總得有個地方是她們的家。
她想起師傅說過的那句話——行醫之道在於敬畏性命。
蘇灼在墳前最常問的一個問題就是：“師傅，你敬畏他們的性命，他們敬畏過你嗎？敬畏過我們嗎？”
蘇灼有次下山一起跟謝臨淵去對抗清剿的隊伍，毒粉撒出去的瞬間，一堆人皮膚潰爛、癱倒在地。她在敵人的眼中，看出了恐懼。
懼威而不懷德。
醫術沒有讓他們心懷感恩，但是毒術讓他們畏懼了，畏懼中生出恭敬。蘇灼覺得很諷刺，可她始終沒有研究出可以殺了韓言和那些掌門的毒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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