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春峰終年籠著一層薄紗似的霧，不是那種陰沉沉的瘴氣，而是靈脈蒸騰出的溫潤水汽。
此峰西季如春，日光一照，便泛出淺淺的虹彩，落在漫山遍野的絨草上，像鋪了一層琉璃。山間的靈獸鼾聲細細，和著山澗的流泉，奏成一曲綿長懶散的調子。
池不渡就躺在臨溪的竹榻上，長髮未束，散落在白玉枕邊。
她抬起右手虛虛一握，那把名震天下的本命劍“傲霜”便從溪底緩緩浮出，劍身雪亮，帶著一股凍人魂魄的寒意。
她看也沒看，指尖一彈，劍身凝出一縷細如絲線的冰氣，恰巧將矮桌上的酒壺凍出一層薄薄的霜。
“天有點熱了。”
池不渡自言自語道，聲音懶洋洋的，伸手提起冰鎮過的酒壺，飲了一口。壺上的霜在日光下漸漸化開，凝成水珠，沿著壺身滾落。
還沒等池不渡給酒再冰鎮一次，一道聲音就毫無預兆地插了進來，清越如鐘磬，卻帶幾分壓不住的恨鐵不成鋼。
“你倒是會享受。”
池不渡壓根兒沒有回頭，不用看也知道，能穿過她設在峰口的那三十六重禁制，一路如入無人之境般的走到這兒，全天下只有一個——
她那位執掌天下第一大派，凌霄宗的掌門師姐，虞安川。
虞安川今日穿了一身極為正式的玄金道袍，袖口繡著九重雲紋。
她立在溪石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家師妹這副癱在竹榻上、衣衫半躺、散著頭髮，連鞋都沒穿的德性。
嘴角抽了抽，忍了又忍，把一句“成何體統”咽回肚子裡。
“師姐，今日怎麼有空來呀？”池不渡又灌了一口酒，眼尾還帶著倦意。
“三日後就是招徒大典。”虞安川也不繞彎子，在竹榻旁的石桌坐下，倒了杯酒喝了，冰涼的液體浸透肺腑，氣消了兩分：“你打算什麼時候出你的棲春峰？”
池不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不去。”
“你說什麼！”
“我說不去。”池不渡重複道：“招徒大典那麼多人，吵死了。再說了，我收徒做什麼？要教修為，要管吃穿，還要操心別的，麻煩！”
虞安川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你什麼時候能有點兒為人師長的自覺？你修為己是天下至臻。傲霜一齣，萬法皆伏，可你飛昇之後呢？門派總要後繼有人。”
“飛昇還早呢。”池不渡輕聲敷衍道。
“早什麼早！你上回在雷劫底下打了三個時辰，你是打過癮了，但是天雷都快劈穿了宗門大陣！”
虞安川終於忍不住拍了桌子，靈雉嚇得撲稜稜飛起一片。
“你當我看不見？你當修仙界那些老狐狸看不見？你壓著修為不肯登天，旁人只會以為你出了岔子，境界不穩——到時候群狼環伺，你讓凌霄宗怎麼辦？”
池不渡聞言，終於從枕頭上撐起半邊臉：“咱們宗門的實力，還怕誰？”
“你萬事不管，當然不懂。這世道，強大才令人畏懼，你在這兒一日，那些宵小就縮一日。”虞安川冷笑一聲，“你若飛昇，凌霄宗少了你這柄鎮派之劍，你算算，有多少舊怨要翻出來新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