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樓的風一早就帶著點潮，薄膜邊緣被昨晚的手壓出一道不明顯的摺痕，輕輕一抖，露臺角落那撮枯葉就跟著往下滑一點。溫樹蹲下去，把邊緣那塊又撥回原位，指腹擦過地面，帶起一層細碎的灰，黏得有點煩人。
他沒敢離開蓋板太遠。昨晚他掀開薄膜時摸到的“遲疑的縫意”還在腦子裡晃，寬度不大，偏偏最要命。物業那邊三天整改期限，今天上午是第一天核查。時間不等人，他也不想把運氣押在“差不多”上。
薄膜的壓線處，他再壓了一遍。手掌貼上去時，能感覺到那條邊緣像是卡在什麼地方，鬆一下就會回彈。溫樹把手機揣在兜裡，掌心卻忍不住又往那條縫邊貼。每貼一次，額角就多一分發緊的鈍脹。
昨晚他確實又試了。他按自己摸到的變化去做：光位不亂、澆水時間短一點，薄膜只挪半指寬，排水口周邊落葉清掉，還把工具擺得離縫邊更遠。可“試”這件事，最怕的不是沒做，而是做了之後發現方向仍有偏差。
太陽一出來，他就覺得眼睛有點不受控。那種亮把人心裡不踏實的地方照得更清楚，連自欺都省不了。
他先去看紫蘇。
紫蘇床那邊的薄膜還留著摺痕，透出來的光比薄荷那片暗一截。葉緣卷著，卻不像昨天那樣一眼就要塌下去。溫樹蹲在床邊，先不急著下手，只把遮陽網往邊緣拉開半寸，露出一條窄窄的光帶，讓光帶首接砸到葉面中間。
指腹落到根節附近，涼意先從表皮鑽出來，往裡卻是更硬的冷，像葉柄裡那口力氣還沒回到該在的位置。昨晚他摸到的“顫動”還在，只是更慢、更散。溫樹不敢立刻往好處想，盯著葉尖的卷度看了幾秒，首到那點動靜穩定下來，才把手收回。
薄荷那邊反應更遲鈍。葉尖還是黃，但卷得沒昨天那麼死，邊緣起伏的節奏鬆了一點。溫樹拿起噴壺，又放下。他先掂了掂重量，壺口對準排水口方向做了個試滴，水流一齣他就停住。流速太快的時候，水會繞路跑開，昨晚就是被他一口氣給“帶偏”了。
他煩那種感覺：明明在補救，偏偏把補救變成新的麻煩。人最怕的就是忙到最後，方向還是錯的。
午前核查還沒來，他把工具重新擺齊。鏟子放左側，修補膠袋在右側，排水口那邊的小夾子也夾回薄膜折線內側，防著風把邊緣再頂出縫意。他做這些的時候，餘光總往手機上掃。鈴聲一響，他就得停手，解釋的話不能亂，動作也不能顯得心虛。
他今天不打算多說“理由”。理由說多了，聽的人就會抓你漏洞。更何況他從來沒想過自己真能把這幾株草養到能過關的程度。
紫蘇的那點“有機”，他也沒敢用猛的。昨晚他寫在備忘錄裡的話今天還在眼前：少量、靠邊、別碰蓋板縫。今天他照著把一小撮腐熟的有機渣埋進薄膜下土錶板結帶外側的疏鬆區，深度只夠蓋住，指尖按下去的時候要小心，別把土壓成新的硬塊。
他埋完又按了按，才去看澆水。
噴壺裡只留半壺水，水面清得很，沒有任何額外的味道。溫樹分別試著滴了一遍薄荷和紫蘇，滴的位置沿著他昨晚摸到的那條溼度帶走，刻意避開薄膜邊緣。水落下去的聲音很輕，過了幾秒就沒了“啪嗒”的迴響，說明沒有在表面逗留太久。
坐回樓梯間的小臺階時，額角那股鈍脹又頂上來。不是痛，是一種提醒：你用得太勤了。昨晚他把植物的“反饋”當成任務，眼睛盯著、手也摸著，等停下來才發現，身體也會跟著耗。緊張的時候，這種鈍脹就像有人在頭皮底下擰緊了線。
溫樹揉了揉太陽穴，沒跟自己較勁。今天最重要的不是他舒服，是這幾株草能不能繼續往“活”那邊靠。
十點過一點，樓下電梯“叮”了一聲，緊接著是樓道里有人說話，聲音壓得低，聽不清內容。溫樹站起來，把薄膜邊緣再確認了一遍，把備忘錄塞到工具旁邊的紙盒裡，紙角露出一點，讓人一眼能看見他確實做了記錄。
王經理和兩名物業人員準時到頂樓。
王經理戴著眼鏡，走近時鏡片上有道反光，站位拿得挺穩，不遠不近，像怕嚇著人，也像怕自己顯得太偏心。小周和劉師傅帶著手電和手機，動作比昨天更熟。先看排水口，再看薄膜壓邊，最後才慢慢走到苗床邊。
劉師傅蹲下摸土錶板結帶的邊緣，手指停在溼度變化那一圈，抬頭問了一句：“昨晚到今天，你們有沒有再掀過薄膜？”
溫樹立刻回：“沒有。昨晚只挪了半指寬，今天沒再動。排水口附近清過落葉，按通知要求掏乾淨了。”
他沒敢多加解釋。解釋一多，就容易變成“我當時怎麼想的”。這種時候，想法誰也不想聽，證據才最吃香。
王經理點點頭，視線掃過排水口蓋板邊緣的貼合情況：“今天核查重點就是蓋板貼合和排水通暢。你做得比昨天細。”
溫樹聽著這句“比昨天細”，心裡鬆了一點，又不敢太鬆。小周拿手機拍照，鏡頭轉到薄膜光位時突然停頓，轉頭問：“你這塊光位是調過的吧？薄膜邊緣那條光帶位置不一樣。”
溫樹回得快：“遮陽網角度調過。薄荷和紫蘇怕首曬，我只讓它們吃到邊緣那段光。”
“行。”小周應了一聲，繼續拍。拍完他沒走開，乾脆蹲在紫蘇床邊，手電光掃到葉緣捲曲處，停了幾秒。溫樹能看出來他們在對比昨天的黃，今天的松。
黃還在，只是沒那麼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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